欲染明白他要做什么。
圆儿还未死绝,他若能在此刻救回圆儿,就能夺回性灵经的返元卷,终止孔雀的降临!
欲染惊怒之下,衣袖一抬,唇间冷冷迸出一言:
“杀!”
妖剑鬼赐应声脱出阎圣川的掌控,于空中划出一道凄厉弧线,直斩苏真头顶,剑风撕裂雨幕,发出亡魂般的尖啸。
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刀光亮起。
在欲染吐露杀字的瞬间,邵晓晓已如一道黑色闪电从佛殿中掠出!
少女的马尾在风中利落甩动,裙摆飘荡间,足下的小皮鞋踏破血色积水,在雪白的腿肚上溅起一连串触目红珠。
鞋尖只轻轻一点,她已掠过三十余丈跃上苏真所在的屋顶。她豹子般弓屈身体,素净的俏脸仰视斩切来的妖剑,右手握住了腰间黑色的刀柄。
铮——!
刀鸣声撕裂雨幕。
她用的是苏清嘉传授的刀法。
时隔一千五百年,鹿斋缘那曾令神魔辟易的刀法再度重现人间,惊艳绝俗的刀光逆空而起,迎上鬼赐的幽暗弧光!
澎湃气劲狂潮四溢,周遭血雨瞬间震成猩红雾霭。
却是妖剑鬼赐更胜一筹!
刀剑相撞之际,数不清的魔爪从周遭的黑暗中涌现,硬生生将这惊艳绝伦的刀光撕成了碎片!
鬼赐来势未止,邵晓晓被迫横刀格挡。
万千张悲苦鬼面在少女颊畔出现,悲恸啸叫,惊的她心神震颤。
沛然莫御的剑气同时贯顶压下,足下塔楼发出刺耳哀鸣,瓦砾迸溅,梁木崩折,这座不知历经了多少浩劫的古老建筑,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塌陷。
苏真还在为圆儿缝合心脏,无暇分神,只能任由身形向下跌坠,碎木乱石如雨纷落,眼看要将他们吞没,邵晓晓已挥刀斩破烟尘,拉着苏真的手带着他冲出了崩塌的塔楼。
少女鸟雀般落地,鞋跟叩击地面,水纹向外扩散。
她挡在苏真与圆儿身前,横刀而立,喘息不定,一缕殷红顺着雪白的手腕滑落。
狂风骤雨冲刷着她清丽坚毅的面容,先前的阻截令她精疲力尽,她已没有信心接住鬼赐的下一剑,可她仍持着刀,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
欲染盯着她发颤的手腕,冷笑道:
“你刀已无芒,既是强弩之末,何苦死撑?”
话音未落,欲染食指凌空一划!
妖剑鬼赐发出刺耳尖啸,带着更浓烈的幽冥死气当头斩落!
邵晓晓举刀再挡,却已挥不出那惊艳光芒,剑锋未至,冰冷杀意已令她血液冻结。
千钧一发之际,两柄刀一左一右从她肩后射来,当空交错,挡住了鬼赐惊心动魄一刀。
苏真借着鬼赐斩落的磅礴力量揽着邵晓晓的腰肢向后急退,几个起落之间,他已带着少女落在了远处一座完好佛殿的屋檐下。
邵晓晓纤细的腰肢在苏真掌间颤抖。
她在佛发世界内积蓄的法力再度消耗一空,身躯因脱力瘫软下来,连站立都难以做到,虚弱地靠在苏真的胸膛上。
她望着悬停在雨中的妖剑鬼赐,心中不免生出愧疚——鹿斋缘刀法睥睨天下,无一败绩,她作为学生,身怀着足以斩空飞升的刀术,却连这柄欺身迫近的剑也阻拦不住。
屋檐广阔,雨水如幕,隔开了一个世界。
雨幕外,圆儿跌坐血泊之中,双手抱胸半蜷在地,颤动的身体里骨头不时发出“嗬嗬”的颤响。
苏真救人心切,虽仓促帮圆儿缝好了心脏,却已无力将她带走。
欲染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鬼赐在空中一折,刺向圆儿的后颈。
苏真阻截不及,眼看一切努力就要付诸东流,这柄剑却被一股力量定在了空中。
定住它的不是法力,而是一只手,一只因为练剑而布满了老茧的手。
阎圣川死死地握住了鬼赐。
他历经艰苦才将鬼赐拔出,却为欲染作了嫁衣,他如何能不伤心,如何能不愤怒?
但他脸上全无颜色,只是扯住剑柄,像在驯服一头桀骜的凶兽,剑气反噬,削开了他手掌的血肉,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他的手仍稳若磐石,一丝不颤。
欲染身为鬼赐真正的主人,一时竟不能将剑夺回。
雪上加霜的是,已被她啃食半数的孔雀剧烈挣扎,竟拖着半副残躯向血雨浇洒的破碎天幕飞去!
——苏真用魔丹将圆儿的性命从死神手中扯了回来。
——性灵经不得完整,欲染纵有魔种牵引,也无法阻止孔雀飞回天外!
孔雀逃走了。
欲染将孔雀佛母啃食过半,她已足够强大,却远不足以支撑她君临天下。
她愤恨悲怨之际,一个声音幽冷响起,像是九泉下冒出的寒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暴怒、哀怨、悔恨……它们皆是凡俗间的泥垢,不该出现在魔王身上。”
欲染岂能容忍责备,她更怒:“谁在说话?”
扭过头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其余人都在用震惊的眼神看她,仿佛这声音只有她一人听见了。
寒气再度吹上耳梢,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魔王可执怒,却不可失仪;可有怨,却不可悲戚;可怀恨,却不容懊悔。愤懑怨恨皆是软弱,它们是魔的敌人,会使你变得优柔寡断。你如果连这都不能明白,便不配成魔。”
“我……”
欲染终于猜到是谁在说话,再也不敢顶嘴,对着眼前的黑暗跪下,说:“女儿知道了。”
千秘见欲染无端自言自语,又突然屈膝下跪,还以为她在执念中疯了。
苏真与邵晓晓却猜到了什么,如临大敌。
欲染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白已被吞没。
昔日的凶残暴戾同样消散无踪,她成了广袤无垠的海,可映照月色,亦能容忍风暴。
除此之外,她再没有更多改变,倒是尾指上多了枚戒指。
佛发毁去,残肢与戒指回到了她的身体。
少女的尾指如此纤细,戒指却依旧量身定制般恰到好处。
魔王苏醒了。
恐怖如约降临,他们分明已拼尽全力,却什么也没能改变。
魔王缓缓直起身体,首先看向千秘。
千秘自知大势已去,反倒恢复了平静,她清楚在魔王面前挣扎只是徒劳。
魔王却没有杀死她,而是说:“我能吃掉孔雀,你功不可没,我会宽恕你。”
千秘以为她在讥讽,冷笑道:“你倒不如杀了我。”
魔王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宽恕我自己。”
千秘声音带着悔意:“现在回想,这个骗局实在算不上多么高明,我偏偏相信了觉微,相信欲染是孔雀之女……我被贪婪所迷惑,这是我应有的报应。”
魔王摇摇头,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四千年前,孔雀就已走火入魔,这本就是代价,她吃掉我血肉时就应该明白。”
千秘叹气道:“你当真不死不灭?”
魔王道:“没有什么能够永恒。”
千秘不置可否。
魔王道:“我实在不明白你在伤心什么。”
千秘问:“为什么不明白?”
魔王道:“你信仰的是玄采宵光,而非孔雀,孔雀死活与你何干?孔雀能做的事,我一样可以做,而且一定能做的比她更好。”
千秘不可置信地看着魔王。
魔王已转过身去,望向阎圣川的所在。
他仍在与鬼赐角力,专注至极,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剑之争。
魔王探手一抓,鬼赐挣脱束缚疾速飞回,落入她的掌心。
阎圣川空握着的手鲜血淋漓。
“你帮我取回了剑,我会感谢你。”
魔王双指抹过剑身,说:“我没想到会有凡人能拔出它,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剑客,不知当世剑客中,你能排到第几?”
阎圣川垂头看着掌心的血,回答道:“总之不是天下第一。”
不是第一,余者皆无意义。
魔王道:“可惜我现在正缺一把剑,不然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阎圣川摇摇头,道:“刚刚我没能抓住它,说明它本就不属于我。”
魔王道:“看来你是个很骄傲的人。”
阎圣川没有回答,他捂着胸口开始咳嗽,发白的脸透出更病态的青。
魔王问:“你有病?”
阎圣川咳了许久,才说:“我从出生起就有病。”
魔王道:“我可以帮你治好。”
“不必。”阎圣川说:“这种病,我一百五十年前就找到了把它根治的方法。”
魔王饶有兴致问:“那你为什么不治?”
阎圣川道:“小时候我患有此症,医师说我活不过十三岁,我虽有修行天赋,仍不被重视,所有人都视我为短命鬼。于是,我将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未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刻苦修炼之下,我活过了十三岁,二十三岁……到四十岁时,我才终于可以确定,这种病再不能将我杀死。”
魔王已经明白:“你没有治你的病,是希望能时刻警醒自己,死亡随时会来,你要向死而生,须臾不可松懈?”
阎圣川道:“的确如此。”
魔王道:“看来你不仅是个骄傲的人,还是个偏执的人。”
阎圣川同样没有否认。
魔王继续道:“不过我以为,你只要治好了这个病,就可问鼎天下第一。”
阎圣川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魔王会指点他的修行,可魔王只是笑,因为这是童双露的身体,于是她的笑容很甜:
“因为有病不治的是傻子,而傻子当不了天下第一。”
阎圣川透着惫意的眼睛微微一动。
魔王道:“既有所悟,还不下山去?”
阎圣川却道:“我不能走。”
魔王问:“你身为剑客,难道还有比修行剑术更重要的事?”
阎圣川道:“我不仅是剑客,还是伏藏宫的剑客。”
魔王奇怪道:“那又如何?”
阎圣川道:“伏藏宫是天下正道魁首之一,我是伏藏宫的修士,也收过几位弟子,他们很敬重我。今日魔王现世,我既在此,不除魔,何以下山?”
“你果然是个傻子。”魔王叹气道:“你心中还有拘束,又怎能修成无上剑道?”
“我落败之时便已清楚,我此生或已无缘至高剑道。”
阎圣川神色终于有几分落寞,可他很快又笑了:“我既然不能在剑道上走到极致,只好在正道上走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