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头,看见王结实扶着条凳子,站在门口。
刚才婆媳俩的争吵,王结实在隔壁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为了保住这个家,那个借种的计划才刚有眉目。
这节骨眼上刘翠兰竟跑来闹事,春桃还说出了他最害怕听到的话。
要是春桃真的走了,谁来伺候他一辈子?他这后半辈子,还咋活?
“你干啥!整天没事找事,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你才甘心是不是!”王结实眼底猩红,冲着刘翠兰大吼。
刘翠兰在春桃那儿受了气,转头王结实又吼她,气得她一拍大腿蹦了起来。
“……王结实!俺是你亲娘!天底下只有当娘不会害你,你别被李春桃这个扫把星迷了心窍!
她表面装得可怜巴巴,背地里干的全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她从兜里掏出把那面小镜子,凑到王结实跟前,“你看看!这恶心人的玩意儿!这就是她搞破鞋的证据!”
王结实瞟了一眼镜子背面的图案,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又沉又闷。
他咬了咬牙,一把夺过刘翠兰手里的镜子,硬着头皮狠声道,“这镜子……是俺给她的!”
“啥?是你给的?她到底给你灌了啥迷魂汤,让你睁眼说瞎话!”
母子俩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周大娘已经匆匆赶过来,把哭着往外跑的春桃拉回了自家。
周老汉下地还没有回来,周志军刚才拉着架子车又去了瓜地,家里就周大娘一个人。
她拽着春桃进了北屋,摁着她坐在椅子上,又转身去灶房倒了一茶缸子开水,还往里面搁了几块冰糖。
“桃,快喝点糖水,压压惊。
你那婆子就是个疯子,跟她一样不值当!”
冰糖的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春桃的心里却比黄莲还苦。
方才那些话,都是她憋在心里许久的真心话,只是一直没敢说出口。
今儿个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心里头是痛快了几分,可真要离开,心里头满是顾虑。
那些看不见的绳索,像是缠在了她的骨头上,拽着她的手脚,让她迈不开半步。
千头万绪的委屈,全化作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大娘掏出兜里的粗布手绢,轻轻给春桃擦着眼泪。
“桃啊,干娘知道你日子过得苦。换作旁人,早走了……
你这妮子,就是心肠太软。
可这善良也得分人啊,要是喂了狼,它不但不会感激你,反倒会咬你一口。
你要是真想换个活法,干娘支持你!咱不伺候他了…”
周大娘哪能不知道“劝和不劝分”的道理,可想到刘翠兰和王结实这样的人,她实在说不出那些违心的话。
只有周大娘能懂她的苦,能对她说这样暖心的话。
春桃再也绷不住了,一头扑在周大娘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周大娘紧紧搂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叹道,“可怜的闺女,哭吧,把肚子里的委屈都哭出来就好了。”
春桃这辈子头一回这样扯开嗓子哭,哭得酣畅淋漓,哭得把周遭的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单薄的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眼泪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很快就把周大娘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那泪里,裹着刘翠兰的蛮不讲理,王结实的自私无用,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更裹着她自己的软弱无助,满心的委屈与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