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院。
沈铮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才被担忧的林氏硬是让人搀扶起来。
他面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背上的杖伤和昨日落水牵动的寒气让他发起了低烧,却固执地不肯休息。
梳洗换药后,他端着一碗亲自在小厨房盯着熬好的、热气腾腾的燕窝粥,站在了赵明妍的卧房门外。
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恐。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赵明妍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由春晓伺候着喝药。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神情淡淡的,见到他进来,也只是眼皮微抬,复又垂下,盯着药碗里褐色的汤汁。
屋内弥漫着药香和一种微妙的静默。
连原本在摇篮里咿呀玩耍的安安,似乎都感受到了父母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望这边,又望望那边。
沈铮走到床边,将燕窝粥放在小几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干涩的一句:“明妍,你好些了吗?我……我让人熬了粥。”
赵明妍没接话,喝完最后一口药,将碗递给春晓,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夫君惦记,我好多了。”
这声夫君,客气而疏离。
沈铮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示意春晓先出去,等房门关上,他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酝酿了许久,才低声道:
“明妍,栗儿的事……她是北狄的细作,所谓的救命之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算计。陛下……陛下派人处置了。”
他将事情经过,包括栗儿最后服毒自尽、赵德胜的提点,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没有隐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赵明妍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没有想象中的震惊、愤怒或释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沈铮看着她这样,心中更加慌乱和刺痛。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甚至像上次那样给他一耳光,也好过现在这种将他隔绝在外的平静。
“明妍,我……”他急切地向前倾身,想去握她的手,“我知道我糊涂,我蠢,我被猪油蒙了心,差点害了你,也伤了爹娘和安安的心。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
赵明妍在他手碰到之前,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了被子里。
她抬起眼,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目光清澈,却没什么温度:“夫君言重了。细作奸猾,防不胜防,非战之罪。夫君无恙,沈家无恙,便是万幸。”
她句句在理,字字客气,却将沈铮所有忏悔和恳求都堵了回去。
她并未指责他,却也并未原谅他。
那道裂痕,并未因真相大白而弥合,反而因为看清了他曾经的动摇和可能造成的后果,而变得更加清晰深刻。
沈铮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无力地垂下。
他明白了,有些伤害,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抹平的。
信任如同琉璃,一旦出现裂痕,即便勉强拼凑,也再难恢复最初的无瑕与坚固。
接下来的日子,沈铮像是变了个人。
他推掉了大部分应酬,早早回府,亲自过问赵明妍的饮食汤药,守在摇篮边笨手笨脚地哄儿子安安,哪怕被小家伙尿了一身也只会傻笑。
他跑遍了京城各大银楼和绸缎庄,搜罗来各种精巧玩意儿和上好衣料,堆满赵明妍的梳妆台和衣柜,尽管她很少去看。
他甚至开始跟着府里的嬷嬷学煲汤,虽然第一次就把小厨房弄得烟雾弥漫,差点烧了厨房。
赵明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并非铁石心肠,沈铮的悔过和改变如此明显,她心中不可能毫无波澜。
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关怀,都像细小的暖流,试图温暖她冰封的心湖。
可是,她就是觉得难受。那种难受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失望和……后怕。
失望于他曾轻易被表象蒙蔽,将家庭置于险境;后怕于若非皇帝插手、真相揭露,他们这个家,她和安安,将会面临怎样不可预测的结局。
看着他被安安逗笑时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端着那碗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爱心汤时,赵明妍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让他继续这样小心翼翼下去?还是真的让时间冲淡一切,回到从前?
她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堵着,还疼着,无法轻易放下,也无法坦然接受。
沈铮也感觉到了她那种若即若离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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