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愕然。
萧彻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微扬,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御座右侧,那方铺着明黄锦褥、设着蟠龙扶手的位置,是皇后的尊位。
“阿兄...”沈莞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不合规矩。”
萧彻侧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朕今日,不想讲规矩。”
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掌心传来的热度熨贴着她微凉的指尖。
沈莞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御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柄。
而此刻,萧彻要她与他共享这份权柄,在天下人面前。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坚定。
她咬了咬唇,终是随他走向御座,在他身侧坐下。
这一坐,满殿哗然。
采女席那边,宋涟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王允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女眷席这边,各家夫人小姐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有盘算。
使臣席那边,各国使节也面露惊讶,这位宸皇贵妃,竟得宠至此?
萧彻却像没看见众人的反应,只端起酒杯,朗声道:“今日万寿,与诸位同乐。饮胜!”
“饮胜!”众人举杯。
玉液琼浆入喉,宴席才算真正开始。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松。
北狄使臣献上海东青时,那对纯白的猛禽在鎏金架上振翅,发出清越的鸣唳,引来阵阵赞叹。
西羌的汗血宝马被牵至殿外,嘶鸣声透过敞开的殿门传来,带着草原的野性。
轮到狄国时,使臣出列,深鞠一礼:“狄国国主献上公主阿史那云,愿与大齐永结秦晋之好。”
话音落,一位戎装少女自使臣身后步出。
她约莫十六七岁,小麦色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深邃明艳,编成细辫的长发间缀着彩珠和银饰,行走时叮咚作响。
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含蓄,她抬眼直视御座,眸光清亮坦荡。
“阿史那云见过大齐皇帝陛下。”她的汉语略带异域腔调,却字正腔圆。
殿内静了一瞬。
献公主和亲,是国与国之间最郑重的联姻,也是最微妙的博弈。
所有人的目光在狄国公主与御座之间游移,揣测着皇帝会如何安置这位异国美人。
萧彻神色平静,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公主远来辛苦。”
阿史那云再施一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御座右侧的红衣女子,那位宸皇贵妃果然如传闻中绝色,此刻安静地坐着,像一幅工笔描摹的仕女图,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生气。
她正想着,却听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三弟。”
景王萧昀闻声起身,躬身:“臣弟在。”
“你年已二十一,府中正妃之位空悬。”萧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狄国公主身份尊贵,与你甚是相配。朕便做主,为你二人赐婚。”
话音落,满殿哗然。
萧昀猛地抬眼,袖中的手倏然握紧。他看向皇兄,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他又看向狄国公主,那少女也正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赐婚。
还是与和亲公主。
萧昀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良久,他缓缓屈膝,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臣弟...谢皇兄恩典。”
“好。”萧彻颔首,对狄国使臣道,“如此可好?”
使臣大喜过望,连声道谢。阿史那云也盈盈下拜,额间的银饰折射着烛火的光。
宴席这边,李文正垂着眼,手中酒杯却握得死紧。
景王...娶了狄国公主。
这意味着,他之前的试探,正妃之位…怕是要落空了。
他抬眼看向御座。年轻的帝王正侧首与身侧的红衣女子低语,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场关乎国运的赐婚,不过是宴间一段寻常插曲。
献礼继续进行。
安王萧烈献上白虎皮时,他那四岁的儿子萧锐也跟在一旁,虎头虎脑的模样逗得太后直笑。
景王献了前朝孤本,装帧古雅,墨香隐隐。郡王、国公、侯爵...流水般的奇珍异宝呈上,堆满了御阶两侧的紫檀长案。
终于,内侍唱到:“宸皇贵妃献礼——”
沈莞起身,缓步走至殿中。正红色的裙裾迤逦过光洁的地砖,像一道流动的霞光。
她在御阶前站定,福身行礼,声音清越:
“臣妾恭贺陛下万寿,敬献屏风一扇。愿陛下江山永固,盛世长安。”
八名太监抬着一架巨大的紫檀木边框屏风缓缓入殿。屏风以素绢为面,高约八尺,宽逾一丈,需四人方能抬稳。
行至殿中放下时,沉厚的木料触地,发出闷响。
屏风尚未展开,已有好奇的目光聚拢过来。
沈莞示意,太监分执两侧,缓缓将屏风展开。
“哗...”
低低的惊叹声如涟漪荡开。
那是一幅《万里江山图》。
笔墨酣畅,气韵生动。群山巍峨,江河奔流,城池星罗,舟车往来...万里江山,尽在一图之中。
更妙的是,画中细节精致无比,山间有隐士对弈,江上有渔舟唱晚,城中有市井烟火...
每一笔,都透着绘制者的心血。
“这...”有懂画的大臣忍不住惊叹,“这画功...已是大家水准!”
“何止!”另一位老臣激动道,“你们看这用墨,这构图...浑然天成,气吞山河!”
“这是...皇贵妃娘娘亲笔?”
沈莞垂眸,轻声道:“本宫愚钝,习画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满殿议论纷纷,目光在屏风与沈莞之间来回游移。
这位以美貌得宠的宸皇贵妃,竟有如此画工?
萧彻早已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他在屏风前站定,目光一寸寸掠过画卷。
从巍峨山岳到奔涌江河,从星罗城池到市井烟火...他的江山,被她以这样的方式,郑重地捧到他面前。
他看见江上那叶扁舟,舟头坐着个垂钓的老叟,身旁放着酒葫芦,那是他们秋猎回程时在渡口见过的景象。
她还画了宫中。翊坤宫外的桂花树,慈宁宫廊下的鹦鹉,甚至...乾清宫窗前的灯影。
一笔一划,都是她眼里的,他的江山。
萧彻伸出手,指尖在屏风绢面上方寸之处停住,那里用极淡的墨勾了一双依偎的飞鸟,栖息在桂树枝头,羽毛交叠,喙互梳理。
他喉结滚动,缓缓转身。
沈莞还站在殿中,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正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烛火在她发间珠翠上跳跃,可她安静站着,像一株静夜里绽放的玉兰。
“阿愿。”萧彻唤她,声音有些哑。
沈莞抬眼。
四目相对,殿内喧嚣忽然远去。
萧彻走回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滚烫。
“这是朕,”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朕心中极其欢喜!”
不是最贵重,不是最稀罕。
是最好的。
沈莞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汩汩涌动。
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这一刻,无需言语。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御阶下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皇帝握着皇贵妃的手,目光交缠。
他的阿愿...
为了这幅画,不知熬了多少夜。
四目相对,情意无声流转。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这位宸皇贵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