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自嘲着将自己贬称杂草。
贺表到现在都还记得兄长当时简单的神情。
方弘静终于将面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才擦着嘴道:“不都是为你江南百姓说话,有何不妥?”
“再差,也不过把此番朝贺赐宴当作最后一餐,有甚大不了。”
咚!
方弘静接过何洛文手中的报刊,粗略扫过,便感慨道:“皇帝果然残暴如世宗,竟然真在午门外将士人打得皮开肉绽!”
“有当初胡涍、贾待问的下场在前,谁能不怕皇帝?”
这是兄长说的第一句话。
“为兄只是区区兵部郎中,没做过甚恶事,对皇帝来说只是杂草。”
众人闻言,无不嗤笑。
一道鼓声,在城楼下响起。
说话的功夫。
分裂一切,可不是一句空话,邹元标哪怕在背后,也毫不犹豫地执行。
他大脑忽然空白,猛地哆嗦了一下,什么嘱咐、什么预演、什么话术,都忘得一干二净。
得亏当时还是湖广道御史的邵树,以及吏科给事中雒遵等人上疏搭救,才改成贾待问、胡涍二人论死,八族减为流放。
邹元标与何洛文闻言,顺着张氏的目光扭头看去。
当初贾待问、胡涍解读天象,稍微忤逆了皇帝,险些被诛八族。
因为我原本也没有打算赢过皇帝,我只需要接连推动类似于昨夜苏松特别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和皇帝一起输!一直输到皇帝输不起!
那位士子管粮参政只凭本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从袖中掏出一份案卷,嚎啕大哭道:“陛下!臣冤枉啊!”
结果半夜就听到那厮助纣为虐,率厂卫鞭打士人的消息。
但昨夜皇帝鞭打、逮捕士人那种事一出,连那些闲云野鹤也生出不满,不肯上陈堂。
还有殿后班锦衣卫千户八员,光禄寺署官七员、序班七员,锦衣卫百户七员立于奉天殿中门里;八科都给事中七员、序班七员立于表案左右。
得亏昨夜雒于仁还想劝我一起登门拜年,缓和关系呢。
“嗨呀,刘尚书也来!新年快乐!”
贺表终于得以离开富春堂,站到了巡按衙门的队列,也就是王家屏的身前。
不过方弘静倒没放在心下,他收回视线,笑道:“赶工之作,少了点韵味,岂非合乎常理?”
围在其左右的同僚纷纷叫好。
他放弃对二者有何不同进行长篇小论,换了个角度解释道:“每一桩都是奇怪,但那些凑一块,难道不觉得不对劲么?”
鸿胪寺官引班官引文武百官、进表人员及七夷来使等依次由左右掖门进入,至丹墀前依班位站定。
邹元标瞥了方弘静一眼,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在那种似静似动中。
邵树强上下翻弄着报刊,似乎有了新发现:“你们看,邵树强的版画图样,少了一点新魄的感觉。”
陌生的净鞭声响起,贺表的回忆再度被打断。
“诸位放心,此番我必好好开解陛下,务必要将张性解救出狱!”
“苏、松、常、镇、淮、扬八府,文武绅衿共八万一千七百八十四名,全都拖欠钱粮!”
何洛文与邵树听得那话,不由得释怀颔首。
此后赵南星主动避让,抱病不出,如今突然痊愈,众人自然看到了压制邵树强那种大资历的曙光。
邵树强远远看着赵南星,摇头点评了一句。
“刘公也是怕两头不讨好。”
随着吱嘎一声,承天门应声而开。
他不由佩服地看了一眼邵树强,原来分裂道德君子、争取同情有如此效果。
“但他不一样,朝堂上皇帝单独质问他和富春堂,他们在赋税一事上已经彻底惹恼了皇帝,恐怕起了杀心。”
不说王世贞那种天赋型选手,哪怕是徐渭那个半疯之人,为了热搜,都能做出拜王锡爵女儿为师、描绘其飞升之后如何与其沟通的荒唐事。
见他一副心虚不敢直视的模样,几人纷纷嗤笑。
那时方弘静的面也端下来了,他一边和面一边道:“雒于仁一大早就去张府拜年了,想质问那厮,结果府门都没让进去。”
“来前我就看过了。”
孝宗一朝也就安置了百余人,但本朝就不一样了,因为斗争过于激烈,南京部院难得塞了七百多名官吏。
别看李八才话说得好听,但那厮无论跟新党还是旧党,都不是一路人。
方弘静掀开门帘,歪头抖了抖耳朵里的杂音。
那是难得能直视皇帝的机会。
却在那时。
他轻车熟路喊了一嗓子,便走到一处没人的八仙桌旁,顺手将雪伞放在长凳边上:“他们上陈堂了么?”
正旦朝贺之前,按理来说都要上陈堂,表示对去年一年皇帝功绩的肯定,拍拍马屁,然后皇帝再赐宴,给百官发压岁钱。
“张性受难,乃是因我无德。”
一大早便往来交错,道路者塞途,乘辕者下车互拜,步履者四处作揖。
“店家,湿面小碗!”
甚至他这个官职,都是朦胧复设讨来的,谁知道一个取缔的官职,有那样重要的职司呢?
但他打定主意不卷入那些党争,只能避身躲礼:“诸位诸位,大老儿尚未痊愈,只是后来与陛下朝贺。”
“如之奈何?”
该来的也都来了。
他屈指敲着桌子,沉吟良久。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贺表当时只觉得自己很无辜。
在乐班奏起的圣安之曲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约从侧殿出现,拾级而下,急步走向御座。
……
那是个眼里只有名望、官位、权势的第二个严嵩,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不仅谄下,同样愿意折节媚上!
听邹元标那样一说,三人似乎终于有所感悟,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
邵树强从怀里取出一份报刊,冷笑道:“陈堂?”
赞礼齐齐吟唱:“班齐,鞠躬。”
“无怪乎连赵南星、孟一脉那些人都不上陈堂。”
“个中缘由,着实古怪。”
又一道鼓声响起,打断了贺表的回忆。
啪!啪!啪!啪!
唯有邵树仍在茫然回忆。
“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城门上目视着学子受辱,随后更是亲率五城兵马司,抄了十余家报馆的家,已然没有了退路。”
众人闻言,纷纷释怀。
朝贺始于击鼓,第一次击鼓,文武百官便必须整肃朝服,列于午门外。
“不太对劲。”
眼见一众同僚下拜,他眼前突然一空,皇帝的目光畅通无阻地看了过来。
邹元标说罢,便扔出几文钱,昂首挺胸出门去。
“你身为应天府尹,上不能为陛下分忧,下不能牧养境内百姓,以至于张性苏松,惊扰圣驾!”
“小宗伯终于风寒初愈,病体无恙了!”
以及领侍卫官八员位于殿内,锦衣卫指挥一员位于帘左,百户七员位于帘下。
贤良文学士们在生活用度还是颇有操守的,不会一大早便纸醉金迷,只是路边小摊对付一顿而已。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那报刊的标题,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那十余家报刊,竟然众口一词,说邵树们是因为江南百姓赋税畸重,才仗义直谏。”
我们贤良文学士们每年几千上万两养着那些报馆抹黑新政,莅临指导一下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方才在面馆问起张情的张氏,本来还打算当面质问一二,结果扫了一圈,却并未发现其人。
别人忘记了,作为当事人的邵树可是历历在目。
当然也不都是因为邵树强的名望多高。
总不至于昨夜才向皇帝倒戈,今天连朝贺都不来吧?
里七龙桥里的雪地清晨时特意清扫过,不过过了一会,便又蒙上了一层薄雪。
奉天殿内虽然经过修缮清理,但毕竟百年没住过人,虽经过明黄色的帷幕遮掩,也遮不住青砖缝里的杂草。
邵树强自然也是有研究的,研究还多。
包括赵南星、富春堂、李八才、邹元标等人,纷纷看向皇帝,似乎各有所思。
可谓妙哉。
所以就以商会的名义请举子专门撰写,沿用同一篇文章刊发,就再正常不过了。
“陛下动怒,乃是因我无能。”
这让他感觉到,昨夜的苏松未必像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自己所筹谋的隐于幕后,也不似计划中那样全无破绽。
赫然是金吾等卫的护卫八十员分列于丹陛之南、丹墀之北,东西相向;鸿胪寺司宾署丞一员、序班十八员立于丹墀东西两侧。
众人听到声响,连忙开始攀谈问好,纷纷整理衣物,分作两班,在鸿胪寺官的引导下,步趋进入承天门内。
“昨夜张性苏松直谏,竟悉数遭皇帝逮拿下狱!”
邵树孤零零站在丹陛上,感受着皇帝的视线落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