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魏平安假传他的意思给陆奎发号施令,之前徐镇山在有关献礼爆炸的急报中也写了恐有内外勾结之嫌,但并未提到陆奎。
这么大的事,陆奎肯定不会蠢到露出马脚,被炸断一条腿也能侧面印证他全不知情,否则早避开危险了,又岂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涉险?
只要陆奎不暴露,这事儿就牵扯不到他身上,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不知道轩辕璟究竟查到了些什么东西。
太子整理好情绪,绕过画屏,行至御案下方三步处,端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如常让他平身,将桌案上的密信递过去,声音不高,却显得有些冷,像是裹着冰碴子。
“你看看,陆奎家里搜出来的。”
听到陆奎的名字,太子心头一紧,佯装镇定的接过信打开。
飞快看完信上内容,太子后背已经冒起一层冷汗,直到看到落款处糊成一团的红印,紧绷的呼吸这才悄然舒缓。
“这……”
太子拿着信,装出满脸震惊,不可置信道:“也就是说,献礼变故是有人指使陆奎所为?”
皇帝埋头批阅奏折,“太子觉得,这信可能会出自何人之手?”
太子品着这话里的意思,似乎父皇并没有头绪,想听听他的意见。
可若是没有头绪,这信又是从何而来?
如此要命的东西,就是藏入地下三尺也不为过,怎么就到了父皇手里?
难不成……陆奎那里露底了?
太子被这个念头吓到,表情有一瞬僵硬。
皇帝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方不可见底的深潭,谁也不知道平静的表象下究竟是什么。
他也不催促,容太子慢慢想,想好了再回答。
太子心知不能沉默太久,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开始答话。
“献礼关乎边境万民福祉,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徐大将军镇守北境,忠勇无双,更是我大雍不可或缺的巨柱栋梁。儿臣实在想不出来,甚至都不敢想,究竟是什么人会有如此狼子野心,竟做出这等动摇国本人神共愤的恶行!”
声音拔高,清朗中带着正义凛然的铿锵力道,连面容都因愤怒而罕见显露出凌厉。
不管是姿态还是语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痛恨奸佞的储君最真实的反应。
倒不是他演得好,而是献礼之事本就是崔氏在背后捣鬼。
当初确定要派使团北上接受献礼,他动过最歪的心思,也只是想着怎么能往镇北军里塞几个人,以便日后能第一时间掌握边境动向。
他是储君,真打起仗来,国家动荡,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皇帝现在还耐着性子,没有责问发难的主要原因。
但皇帝并不会因为这看似没有异常的反应,就放弃对他的怀疑。
如果密信上明明白白的落着太子朱印,他都会觉得是有人仿造印鉴,乃至是偷用太子印鉴,冒名顶替栽赃陷害。
可偏偏朱印毁坏,看不清了。
陆奎为官多年,岂能辨不清太子朱印的真假?如今朱印洇毁,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更印证了陆奎的说法。
皇帝搁下朱笔,将批注好的奏折放到一旁,似是自言自语,“是啊,究竟是什么人,才做得出这种通敌叛国的事情来?”
‘通敌叛国’四个字咬得极重,雷霆之威初显。
太子面容紧绷,垂首上前,“父皇,儿臣愿领三司彻查此案,誓将此信幕后之人查个水落石出,肃清朝野,以彰国法。”
他心下不安,此时请命,既是表达自己的立场,也能试探一下皇帝的态度。
皇帝摇头,“不妥。”
太子眉心蹙起,心口猛的突突两下,“父皇……”
皇帝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你怎么不问问,朕从何知晓有这么一封信?”
太子暗暗咽了口唾沫,“还请父皇明示。”
“中午收到北地奏报,失踪多日的苏未吟在厉城一户百姓家里找到,她没死。”
太子脸色又沉了几分,口不对心的说:“那真是太好了。”
心下又疑惑,这信跟苏未吟有什么关系?
皇帝继续说下去,“陆奎见她‘死而复生’,以为见了鬼,惊慌之下交代,献礼爆炸非他有意所为,而是背后有人指使,并招出藏信之处,朕派人前去,还真找到了这封信。”
皇帝每说一句,太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垂在袖间的手甚至开始发抖。
招了……陆奎都招了?
皇帝停在太子面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你猜,陆奎招出的幕后主使是谁?”
太子下意识屏住呼吸,清晰的从皇帝眼中读到了那个可怕的答案。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才能尽可能显得坦荡,因为确实知情,他也没办法给出真实的反应。
事实上,这个时候整张脸都已经僵得发木,他甚至没办法完全掌控自己的神情,更谈不上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些什么,再藏起些什么。
在皇帝犀利的注视下,太子只觉得喉头发干,手脚僵硬发冷。
他极其勉强的扯动了一下嘴角,喉咙里挤出自嘲似的短促气音。
“该不会……是儿臣吧?”
皇帝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