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操劳与那夜密室所获,让袁青诀心中警铃大作。郯城已成人间地狱,而官府的救援却杳无音信。这绝不正常。即便道路受阻,邻县乃至府城的官员为保乌纱,也定会想方设法上报并做出姿态。如今这般死寂,只能说明要么灾情范围极广,远超想象;要么,就是有某种力量在刻意阻碍或延迟外界的介入。
联想到那些指向关外地脉的罗盘碎片与预言残页,袁青诀更倾向于后者。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
松散的自救组织,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绝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复杂局面——无论是潜在的疫情、粮尽的危机、还是可能出现的武装流民,乃至最终必然会到来的官府力量。届时,他们这群人若无组织,便是待宰的羔羊。
必须未雨绸缪,但方式必须极其审慎。
这一日,天色刚蒙蒙亮,袁青诀便召集了数十位这些日子里表现突出、或具有一定威望的核心人员,聚集在安置点中央那顶最大的、兼做议事和救治所的窝棚内。这些人中,有被他从废墟下救出的老塾师周夫子,虽手无缚鸡之力,却通晓文墨,处事公允,被袁青诀请来管理物资登记与分配;有那日带头响应他的壮汉赵铁柱,臂力过人,性情耿直,已是救援队伍的顶梁柱;还有几位在维持秩序、照顾伤患中展现出胆识与细心的妇人代表;甚至,那位曾被他相助过的绸缎庄少妇柳氏,因其心思缜密、算账清楚,也被邀来参与。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人群中还静立着一位身着素色布裙、面容清丽的年轻女子。她并非郯城本地口音,地震前几日才孤身来到郯城,借住在城西亲戚家,那日地震,亲戚一家不幸罹难,她则被袁青诀所率的救援队从废墟中救出。此女名唤朱瑾,言语不多,但观察入微,几次在物资调配和人员安排上提出过中肯建议,显得颇有见识,故而也被袁青诀留意,邀来与会。
窝棚内气氛凝重。
袁青诀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诸位,城内余粮,尚能支撑几日?”
负责物资的柳氏面色一黯,低声道:“若仍按目前粥稀如水之法,最多……七八日。”
众人心下皆是一沉。
“伤员病情,因缺医少药,已有恶化迹象。”周夫子补充道,声音沙哑。
袁青诀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此乃内忧。外患则更甚。我等困守孤城,外界信息全无。若周边府县亦遭大难,流民蜂起,或是山中匪类趁乱而出,我等拿什么抵挡?再者,”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朝廷,终究会来的。届时,若见郯城混乱不堪,尸骸遍地,上官为了推卸责任、粉饰太平,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些‘幸存者’?”
这话如同冰水泼面,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瞬间想起了戏文里、传说中,官府如何对待“麻烦”的百姓——或驱散,或弹压,或将灾情归咎于“民怨招致天罚”,甚至……杀良冒功亦非不可能!
“先生之意是?”周夫子颤声问道,他读过的史书让他比常人更明白其中的凶险。
“我们不能坐等,更不能将命运交予未知。”袁青诀沉声道,“官府不来,我们要自救;官府若来,我们也要有能与之对话、保全自身的本钱。故而,需将众人之力,拧成一股绳,但不是竖起反旗,而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活到真相大白、秩序重建的那一天!”
他看向赵铁柱:“铁柱兄,若让你挑选一批最信得过的青壮,外称‘巡护队’,白日协助清理,夜间值守营地,防范盗抢,你可愿领这个头?”
赵铁柱豁然起身,抱拳道:“袁先生放心!铁柱这条命是您救的,郯城就是咱的家,护卫家园,义不容辞!”
“好。”袁青诀又看向柳氏和周夫子:“柳娘子,周夫子,物资登记、分配、伤员照料、妇孺安置,千头万绪,需二位多费心统筹。我们内部,必须公平,方能团结。”
二人郑重颔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朱瑾和那位被周夫子推荐的老驿卒孙老头身上:“朱姑娘心思缜密,孙老熟悉周边路径。我想请二位牵头,带几个机灵可靠之人,只说是‘外出寻亲访友’,实则探查三事:一,周边州县灾情及官府动向;二,有无成规模的流民或匪类;三……”他略一停顿,“留意是否有形迹可疑、非灾民亦非官差之人活动。”
朱瑾抬眼,与袁青诀目光一触,似有所悟,轻轻点头:“明白。”
孙老头也拱手:“老朽定尽力而为。”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响亮的名号,一切都在务实的生存需求下悄然完成。一支以袁青诀为核心,以实际能力分工的自救团体“安民团”,在废墟之上初步成型。
随后,袁青诀走到聚集的民众面前。他没有宣扬任何对抗朝廷的言论,而是直面最残酷的现实:
“乡亲们!余粮不多,伤患需治,废墟之下或还有同胞等待救援!我们不能干等!等,就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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