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与伤者被掩埋瓦砾下,幸存者如无头苍蝇奔逃,又被新的倒塌吞噬。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
“如此规模的地震……”彩儿低声道,“怕是波及甚广。”
绾绾目扫过四周,神识如水银泻地铺开。她不在乎凡人生死,但这场地震来得太过突兀猛烈,让她本能警惕——是否有修士斗法引动地脉?或是异宝出世前兆?
神识反馈的信息却令她皱眉:地气紊乱狂暴,但确是纯粹天灾,并无人为施法痕迹。这等毁城灭地的自然之威,便是元婴修士正面遭遇,也要避其锋芒。
“先找到袁青诀。”她当机立断,“这般天灾,正是制造‘意外’接近他的绝佳时机。”
二人身形在混乱中穿梭,看似步履匆匆与寻常逃难者无异,实则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倒塌墙体、坠落梁木。彩儿将《洛水真解》中的“水镜匿形”发挥到极致,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连带绾绾被笼罩其中,在慌乱人群里毫不显眼。
行至城西一片民宅区时,此处受灾尤重,几乎被夷为平地。断裂梁柱、破碎砖瓦堆积成山,许多地方仍在冒黑烟,焦糊味混合血腥气,令人作呕。
就在绾绾经过一堆特别巨大的废墟时,她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元婴修士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生机波动——从那堆由三根合抱粗主梁交错压实的瓦砾深处传来。与之相伴的,是细若蚊蚋的哭泣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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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你醒醒……如玉怕……”
那是个女孩的声音,稚嫩,带着绝望颤抖,却仍在坚持。
绾绾面无表情,脚步未停。凡人生死,与她何干?乱世之中,比这凄惨百倍的景象她也见过。修行之路本就是尸山血海铺就,心软之人,早化枯骨。
然而,就在她即将掠过的刹那——
“嗡!”
紫府之中,那缕被阴阳元婴镇压着的古魔魔气,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
那颤动并非暴走,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感应到了外界某种极致的情绪——绝望、恐惧、不甘、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求生执念。
绾绾脚步一滞。
几乎同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巫山绝地,阴雨连绵,年幼的自己蜷缩在冰冷山洞里……那是她早已埋葬的记忆,此刻却被这魔气异动勾出一角。
烦躁。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她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讨厌被外物牵动心绪。
彩儿察觉到主人气息的细微变化,投来询问目光。
绾绾粉眸深处光华流转,瞬息间已压下所有情绪。她甚至未转身,只随意向后挥了挥衣袖。
一股无形无质、却精妙无比的玄阴真元透袖而出,如灵蛇般钻入那堆废墟,精准找到三根主梁的受力支点,轻轻一拨。
“嘎吱——轰!”
沉重梁木被巧劲推开,瓦砾滑落,露出下方一个狭小三角空间。一个约莫十来岁、蓬头垢面的女孩蜷缩其中,左腿被压得血肉模糊,怀中紧紧抱着一具早已断气的妇人。妇人额角有撞击伤,应是地震瞬间被砸中要害,当场毙命。
女孩茫然抬头,脸上黑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生路”,又低头看看怀中已无声息的母亲,眼中是空洞绝望。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数丈外、正欲离去的绾绾。
月光与火光交织下,那袭藕荷色衣裙纤尘不染,侧颜素净如雪,仿佛与周遭炼狱景象格格不入。女孩眼中骤然迸发出微弱光芒,嘶哑喊道:“仙……仙女姐姐……救救我娘……”
绾绾未回头。
她神识扫过,已知那妇人魂魄已散,回天乏术。至于这女孩,腿伤虽重却未及根本,既已脱困,生死看她自己造化。
本该就此离去。
但鬼使神差地,绾绾袖中滑出一物——一本纸质泛黄、封皮无字的薄册,并几块散碎银子。她甚至未用真元,只随手一抛,那书册和银子便精准落在女孩手边,堪堪避开污血。
“走。”
她对彩儿吐出个字,身形已飘然向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墟阴影中,再未看那女孩一眼。
彩儿紧随其后,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女孩花如玉怔怔地看着救命“仙女”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手边。她吃力挪动伤腿,伸手抓过那本书册和银子,紧紧抱在怀里。书册入手微沉,翻开第一页,是歪扭字迹,记载着一些粗浅呼吸法门和拳脚架势——这是绾绾某次随手灭杀江湖匪类时所得,本打算用来赏赐九幽窟最低等杂役。
花如玉不识字,却本能觉得这书很重要。她抱紧书册和银子,又看了一眼再也醒不过来的母亲,眼泪大颗砸落,却咬着牙,开始拖着伤腿,一点一点向稍空旷处挪去。
那双曾被绝望填满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火焰。
……
废墟阴影中,绾绾与彩儿已远离那片区域。
“主人为何……”彩儿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
“魔气异动。”绾绾声音平淡,“那女孩情绪强烈,引动了魔气共鸣。随手留点东西,结个善缘,或可抵消此番波动,免得留下心痕。”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丢了几块石子。
彩儿恍然,不再多言。魔道修行,最重心念无碍,主人此举确是妥当。
绾绾却微微蹙眉。真的只是为平复魔气么?那瞬间掠过的幼年记忆……她摇摇头,将杂念斩灭。
神识铺开,很快捕捉到了目标——在城东沂水河畔,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组织灾民自救。那气息虽刻意收敛,却瞒不过元婴修士的感知。
“袁青诀在那。”绾绾眼中闪过精光,“走,去看看这位张玄高徒,在天灾面前如何作为。”
二人身形飘忽,向城东掠去。
郯城废墟之上,袁青诀浑然不知自己已被魔道高手盯上。他正指挥百姓搭建窝棚,分发粮食清水。望着渐渐安定下来的人群,胸中那股“道在世间”的感悟愈发坚实。
远处阴影中,绾绾与彩儿隐去身形,静静观察。
“主人,要现在动手么?”彩儿传音问道。
绾绾目光扫过袁青诀周围聚集的数百灾民,缓缓摇头:“不必急。他既在此组织救灾,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这场地震倒是帮了我们——等他精疲力竭时再出手,更为稳妥。”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张玄难保没有在弟子身上留下后手。我们须得谋定而后动。”
彩儿点头称是。
二人正要退去,绾绾忽又心有所感,回望了一眼城西方向——那里,那个名叫花如玉的女孩,正拖着伤腿在废墟中艰难爬行。
“主人?”彩儿疑惑。
“没什么。”绾绾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两道身影融入夜色,悄然退去。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幽谷静室中。
张玄盘膝而坐,周身道韵流转。他虽在闭关,但留在袁青诀身上的一缕印记,却让他对郯城发生的一切隐隐有感。
“地龙翻身……大灾之中有大机缘。”他双目微阖,心中推演,“青诀此番若能挺过,道心必将更进一步。只是……”
他眉头微蹙,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在郯城方向一闪而逝。
“魔踪已现……看来青诀的历练,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