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没去。他让钱卫国代表市政府出面。
钱卫国把一份协议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是京海市的配额方案。深海一号年产大黄鱼预计一万两千吨。国内电商直销渠道占百分之六十,海外市场分配百分之四十的配额。配额按出价高低排名分配。起拍价每公斤一百八十元人民币。不议价。另外——”
钱卫国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所有出口产品必须使用京海认证的包装和品牌标识。我们的鱼,只能叫京海深蓝。任何采购商不得进行二次贴牌。”
品牌、定价、渠道,全部攥在自己手里。
五家海外采购商面面相觑。这份协议比他们之前开出的条件苛刻了十倍。但不签就没有货源。国内电商两个小时清仓的数据摆在那里,京海根本不愁卖。
极洋株式会社的代表第一个拿起了签字笔。
当天下午,所有配额认购完毕。海外渠道的年度预付款总额达到了八亿四千万。
苏哲在办公室里看完钱卫国发来的签约确认函,合上文件夹。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赵永刚。
“老赵,京海二号的设计图纸改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赵永刚嘶哑的笑声:“改好了!排水量提升到十三万吨,养殖舱增加了六个。苏书记,啥时候开工?”
“明天。”
苏哲挂了电话,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海平线上。那条线很远,也很长。
“林锐。”
“在。”
“帮我约一下国家海洋局的领导。我要谈第二件事——深远海浮式风电平台和养殖工船的组合方案。船的电从哪里来,不能永远烧柴油。”
林锐记下了,转身要走。
苏哲又叫住他:“等等。再帮我查一件事。挪威那家美威水产,他们在北大西洋的深海养殖三文鱼用的什么饲料配方。我想让周教授比较一下,看看咱们的还有没有改进空间。”
林锐应了一声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苏哲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已经有些凉的茶。桌上摊着的不是渔业报告,而是另一份标着红色机密封条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大夏深远海矿产资源勘探初步方案》。
鱼只是个开头。
坏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杨青拿着一叠DHL特快递送的文件冲进苏哲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能拧出苦水。
“鹿特丹。”杨青把文件拍在桌上,“固态电池第三批出口订单,十二个集装箱,全部被扣在鹿特丹港。欧盟海关发了一份技术通告——要求所有进口工业产品提交完整的碳足迹报告。达不到他们新颁布的排放标准,加征47%的碳边境调节税。”
苏哲翻开文件。通告的落款日期是十天前,但欧盟方面“贴心”地在货柜到港的当天才正式送达。
“五轴机床那边呢?”
“一样。德马吉的人在幕后推波助澜。汉堡港扣了六台。”杨青的声音发干,“苏书记,这两批货的总货值十四亿。加征47%的税,利润倒亏两个多亿。”
苏哲翻到第三页,看到了一行小字——“碳足迹核算依据:欧盟《清洁工业产品进口条例》附件IV,适用产品范围:动力电池、精密机床、特种材料制品……”
精准打击。名单上列的品类,几乎就是京海出口的核心产品目录。
下午的紧急会议上,环保局长提了一个方案。
“苏书记,欧盟碳排放交易市场是开放的。我们可以直接购买欧洲的碳排放配额,补足缺口。按照现在的碳价,每吨大概九十欧元,全年采购量大约——”
“多少钱?”
“七亿到八亿人民币。”
会议室里嗡嗡响起一阵议论。有人觉得不算多,先交了钱保住出口渠道再说。
苏哲把笔搁下。
“宋徽宗也觉得岁币不算多。”
环保局长的嘴张了张,没敢接话。
“今年买碳配额,明年他涨价你怎么办?后年他把标准再收紧一圈,你再买一次?”苏哲把那份欧盟通告扔到桌上,“这不是环保问题,是贸易战的新打法。他们用碳关税做武器,本质上跟之前断供芯片、断供机床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换了一件绿色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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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安静了。
“问题的根子在哪里?”苏哲扫了一圈,自问自答,“在于我们的能源结构。京海的工业用电,火电占比还有61%。这个数字摆出去,人家连审都不用审,直接一刀切。”
杨青插嘴:“书记,要彻底改变能源结构——”
“我知道你想说周期长。”苏哲打断他,“但我们不是从零开始。京海有什么?光伏面板产能全国第三,海上风电装机容量全省第一,安石县那个储能基地去年刚投产。东西都在手上,只是没串起来。”
苏哲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侧面挂着的京海工业分布图前。
“从今天开始,启动零碳京海计划。分三步走。”
他拿起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硬件层面。全市所有工业厂房的屋顶,强制安装光伏发电系统。已有的补贴继续,没装的限期三个月。安石风电场的输电线路扩容,优先保障高新区和造船厂的用电。储能基地的调度权收归市里统一管理。”
“第二,软件层面。”苏哲转头看向后排角落里打哈欠的陈默,“陈默,把你的工业大脑升级一下。”
陈默一个激灵,哈欠吞了回去。
“升级成什么?”
“能源大脑。”苏哲说,“我要你做到一件事——京海每生产一颗电池、加工一个叶轮,用的每一度电从哪来、怎么来、碳排放多少,全程上链,不可篡改。给每一件出厂产品打上一个绿电溯源标签。”
陈默推了推眼镜,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技术上不难。盘古系统本来就在做电网负荷预测,数据接口都是现成的。关键是要把发电端、输电端、用电端的数据全部打通,形成闭环。光伏板发了多少电,走了哪条线路,到了哪台机床,加工了哪个批次的产品——这套链路追踪的数据量很大,但不是不能做。给我两个月。”
“一个月。”
陈默的表情痛苦了一瞬。“……六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