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改换形貌,江辰利用欺天面具稍作调整,收敛了过于外露的精气神,扮作一个气质沉稳、修为约在元婴期左右的人族修士随从模样。
佘灵玉则服下江辰给的疗伤丹药,勉强压下伤势最明显的表征,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带有天蛇皇朝贵族纹饰的衣裙,尽管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冷艳已然恢复了大半。只是她看向江辰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屈辱与冰冷,暴露了两人之间真实的关系。
他们搭乘了一辆通往皇城的、由某种温顺妖兽拉动的公共车辇,混迹于往来的人流与妖群之中,经过数道严密的盘查主要是核查佘灵玉的身份令牌。九公主的身份令牌材质特殊,蕴含独特皇族气息,难以仿造,守关将领验明后无不恭敬放行,甚至对跟在公主身后的“人族随从”江辰,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几眼,并未过多为难。毕竟,公主带个把有特色的人族奴仆或幕僚,在皇朝贵族中并不算稀奇。
随着车辇深入,天蛇皇朝的景象逐渐铺陈开来。
当那座闻名遐迩的皇都天蛇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便是以江辰的见多识广,心中也微微一动。
整座巨城并非传统的方正格局,而是依着一条蜿蜒如龙蛇的巨大山脉脊背修建,城墙呈现一种暗沉的黑青色,如同巨蛇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城市轮廓起伏盘绕,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之上的沉睡巨兽,散发着古老、威严而略带狰狞的气息。城池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紫青色妖氛,那是无数强大妖族气息、皇朝阵法以及地脉灵气混合而成的异象,既能汇聚灵气,也带有强大的防御与威慑效果。
进入城内,喧嚣与繁华扑面而来。宽阔足以容纳十辆兽车并行的主街以某种深色玉石铺就,光可鉴人。街道两旁楼阁林立,风格各异,既有粗犷雄伟、以巨兽骨骼或奇异矿石为主要材料的妖族建筑,也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充满精巧雅致韵味的人族风格楼台,彼此混杂,却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别样的和谐。空中不时有驾驭着飞行法器或直接显化部分本体的妖族掠过,气息强弱不一,但普遍不弱。街道上更是摩肩接踵,化形完全的妖族、保留部分兽类特征的小妖、以及数量相当不少的人族往来穿梭。
让江辰目光微凝的是,这里的人族,与他之前在土国乃至天魔极渊外围所见截然不同。他们大多衣着光鲜,面料考究,举止从容,甚至有些脸上带着明显的优越感,与妖族同行时也往往是不卑不亢,甚至有些商贾模样的人族,正在与妖族讨价还价,声音洪亮,神态自若。乍一看,仿佛人族在此地地位颇高,与妖族平等相处。
佘灵玉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江辰的反应。见他目光扫过那些衣着光鲜、神情倨傲的人族,她心中那份属于皇族公主的骄傲与优越感再次升腾起来,刻意挺直了腰背,用一种混合着炫耀与轻蔑的语气开口:“怎么样,人族?我天蛇皇朝的繁华鼎盛,远超你的想象吧?你看这些人族,在我皇朝治下,一样可以安居乐业,身居高位,享有财富与地位,岂是你们外界那些传言中如同猪狗般的人族奴隶可比?”
在她看来,江辰纵然有些奇遇和手段,本质仍是来自“落后”地域的人族。面对天蛇城这等融合了强大力量与高度文明的奇迹之城,必然会感到震撼、自卑,甚至可能心生向往。她期待着从他脸上看到惊讶、赞叹,乃至一丝茫然无措,那会让她被控制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
然而,江辰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令人失望,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转而看向佘灵玉,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浮华表象。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佘灵玉耳中,带着一种冷彻骨髓的清醒:
“繁华?不过是建立在更彻底剥削与更精妙伪装之上的表象罢了。你看这些人族,衣着光鲜,趾高气扬,看似与妖平等,甚至凌驾于部分小妖之上。可他们的生死荣辱,当真掌握在自己手中吗?他们拥有的财富、地位,是谁赋予的?又是谁能一言剥夺?”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一座高耸入云、明显由人族工匠主持建造的华丽塔楼:“那塔建得再美,其主人是谁?是妖是人是人是人是人是人是人是人是人是人是人是人?恐怕还是某位大妖吧。这些人族,看似自由,实则不过是依附于更强妖族,替他们管理产业、创造价值、维持秩序的‘高级奴隶’或‘合作者’。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触怒其主,下场恐怕比外面那些明码标价的奴隶更惨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虚假的体面,摔下来时,会更痛。”
“这就好比,”江辰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我若是一位绝世强者,只因被你用某种手段控制奴役,被迫为你征战四方,打下偌大江山。然后你指着这江山对我说:‘看,在我的统治下多么繁荣!’难道我会因此感到自豪,而不是感到更深切的屈辱与愤怒吗?表面的繁华,掩盖不了权力与生存根基被他人彻底掌控的本质。”
“你……!”佘灵玉被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俏脸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江辰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剖开了皇朝繁华表面下,那套基于绝对力量差和利益捆绑的统治逻辑。她身为既得利益者,向来视此为天经地义,甚至是一种“恩赐”,何曾从“被统治者”的角度如此冷酷地审视过?而江辰最后那个比喻,更是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她此刻最敏感的神经她现在的处境,与那比喻中的“被奴役的绝世强者”何其相似!只是角色互换!
强烈的羞辱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让她呼吸急促,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江辰一眼,扭过头去,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