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杰也忍不住接口,声音稍显急促,试图增加说服力。
“陛下,更为可虑者!”
“陛下登基之初,便定下每三年举行万国来朝大典,以彰我大唐海纳百川之天威,如今被王玄策这么一闹,动辄灭人邦国,海外诸邦闻此凶名,谁还敢遣使来朝?”
“这不是亲手毁了陛下苦心经营的万国来朝之盛典吗?”
“此等行径,非但无功,实乃有罪!”
“大罪!”
他特意强调了毁了陛下苦心经营,试图将矛头引向对李世民决策的破坏。
高侃则阴恻恻地补充道:“陛下,环球航行耗资靡费,死伤无算,这本就值得商榷,如今又添上擅启边衅、屠戮小邦、破坏陛下万国来朝大计数条重罪!”
“臣等以为,此风断不可长!”
“若不严惩王玄策,严查其幕后指使,何以正国法?”
“何以安藩邦?”
“何以慰那些无辜亡魂?”
“更何以彰显陛下天威浩荡?!”
几位年轻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将环球航行的功绩,瞬间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罪孽。
他们口中的十余小邦,在王玄策的原始报告里,不过是些几百人、千余人的未开化部落冲突,甚至有些是对方主动袭击船队补给点后的自卫反击。
但在他们嘴里,全变成了灭国绝嗣的滔天罪行。
大殿内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在龙椅上的帝王,和那些慷慨激昂的年轻将领之间来回穿梭。
文官队列里,长孙无忌垂着眼皮,嘴角却抖个不停。
于志宁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武将队列前方,程咬金抱着胳膊,粗壮的指头在胳膊上轻轻敲着,脸上没啥表情,但那双铜铃大眼,却像看猴戏似的,饶有兴味地在程名振、梁建方等人脸上扫来扫去。
旁边的尉迟恭,干脆撇了撇嘴,鼻孔里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刚入伍,就嚷嚷着要打突厥王帐的新兵蛋子。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年轻将领们的声音落下后,大殿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似乎越过众人,落在了大殿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光斑上,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息,却让人觉得格外漫长。
“此事颇为复杂。”
“环球航行,开辟新航路,带回新粮种,功在社稷,此乃事实。”
“至于海外冲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地处蛮荒,言语不通,习俗迥异,其间是非曲直,恐非远在长安之人仅凭片纸奏报即可断言。”
“王玄策等人远航万里,经历风涛险阻,其中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既没有肯定年轻将领们的激烈弹劾,也没有直接为王玄策开脱。
反而用一种“情有可原”的姿态,轻描淡写地将灭国屠戮,淡化为海外冲突,并把责任推给了蛮荒复杂。
“至于万国来朝……”
李世民的目光扫了一眼,阶下紧张等待的程名振等人。
“此乃国之大典,彰显我大唐气象,自当依律而行。”
“王玄策等人海外所为,是否确如卿等所言,对藩邦观瞻造成何种影响,尚需时日详察。”
“此事,容后再议吧。”
容后再议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看似平静的水面,激起的却是无声的巨浪,它堵住了年轻将领们立刻要求严办的嘴,却又留下了足够的模糊空间。
既安抚了朝堂上对万国来朝的关切,又巧妙地没有对柳叶和王玄策一方做出任何不利的定性。
程名振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们准备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后续说辞,准备引经据典,甚至打算抬出动摇国本的大帽子,却被陛下给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就像憋足了劲要砍倒一棵大树,却发现刀砍在了一片虚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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