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平放下酒壶,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静地回视柳叶,没有丝毫闪躲。
他端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如同衙门里当值的姿态。
“东家。”
“累是真累了,不是身子跟不上,是这心气磨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梳理多年的心绪。
“您还记得吧?当年在长安县衙,我就是个管户籍,征粮税,断些鸡毛蒜皮官司的小县丞。”
“日子清苦,规矩多,但操心的,终归只是长安县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
“再复杂,也有限。”
“后来承蒙东家看得起,把我从衙门里捞了出来。”
韩平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竹叶轩好啊,钱多,权大,见识广,东家待下也宽厚。”
“可这摊子太大了!”
“从长安总号到各道分号,从账房先生,跑街伙计,到库房把头,船队管事,还有遍布各地的工坊匠人头目。”
“林林总总,几万张面孔,几万颗人心。”
“桩桩件件,背后牵扯的都是活生生的家小生计。”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积年的沉重。
“这些年,我韩平自问不敢懈怠,眼不敢揉沙。”
“提拔了不少能干事的,也敲打过不少起了歪心的。”
“可这管人的活儿,比当年在县衙管百十号衙役,管几万百姓户籍,难上百倍不止。”
“它耗的不是力气,是心神。”
“东家,我这把年纪,熬鹰似的熬了这么多年,心气是真的有点熬没了。”
“夜里躺下,脑子里还在转着哪个分号的人事安排是不是有疏漏,哪个家伙的考绩是不是掺了水分,哪封告密的信件背后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睡不踏实。”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向柳叶,那份沉静的疲惫不加掩饰。
“趁着还没老糊涂,趁着手脚还算利索,趁着还没出什么大纰漏。”
“我想,也该给年轻人腾腾位置了。”
“退下来,歇歇,看着年轻人接手,我这心里,反倒能踏实些。”
柳叶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温热的酒杯杯沿上轻轻滑动。
他看着韩平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鬓边的霜色,那份挽留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硬说出来。
强留一个心气耗尽的老人,对竹叶轩,对韩平本人,都未必是好事。
“真决心定了?”
柳叶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韩平很肯定地点点头。
“定了。”
柳叶沉默了片刻,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的暖意顺着喉咙下去,似乎也熨帖了些心中的复杂情绪。
“行,你的心思我明白了。”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
“竹叶轩能有今日,你们三位劳苦功高。”
“你主管人事这些年,根基扎得稳当,风气也正,这份功劳,我心里有数。”
“你想歇歇,我拦着就不近人情了。”
“退居二线可以,彻底撂挑子回家含饴弄孙,那可不成。”
“竹叶轩这棵大树,根深叶茂了,难免也滋生些虫豸。”
“你火眼金睛,这份本事,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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