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起樟木箱,沉甸甸的,像抱着自己最后的生机。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直奔后花园那段他早已探好的,靠近外墙的矮树丛。
翻出去,天高地阔,他再也不是清河崔氏的人了!
而在相对富庶些的东跨院,一间还算温暖的厢房里。
崔冯氏正坐在妆台前,对着昏黄的铜镜发呆。
镜子里的人影憔悴不堪,眼角的细纹深得像刀刻。
妆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盒,那是她陪嫁中最值钱的东西。
她的丈夫,一个老实巴交的旁支子弟,此刻正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唉声叹气。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主家倒了霉,我们怕是……怕是也要跟着受牵连,听说外面的债主凶得很。”
崔冯氏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首饰盒。
里面没什么大件,但都是她积攒了多年的好东西。
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一支水头不错的翡翠簪子,几个实心的金戒指,还有几块压箱底的银锭。
每一件都承载着她的记忆和岁月的痕迹。
她拿起那对耳坠,在昏暗的灯光下端详。
珍珠依旧温润,可她的心却冷得像冰。
她想起娘家那个精明强干的哥哥,在洛阳开着不小的绸缎庄,前几日还托人捎信来,言语间满是忧虑,也暗示了若日子实在难过,可以去投奔他,但千万别带太多麻烦。
“当家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收拾东西吧,捡要紧的,过了年,咱们去洛阳找我哥。”
丈夫愣了一下。
“去洛阳?现在风声这么紧,主家能放咱们走?”
崔冯氏冷笑一声,眼里透着决绝。
“放?他们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我们这些旁支的死活?”
“不走,留下来就是等着被债主生吞活剥。”
“要么就是等着主家卖祖产时,把我们这点可怜的家当,也一并算了去填那无底洞!”
她小心地把首饰盒盖上,用一块厚实的包袱皮仔细包裹好,塞进一个装旧衣服的藤箱最底层。
“明儿一早,你去雇辆车,就说我娘家母亲病重,急着回去探望。”
“带上两个孩子,别的都不重要了。”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半旧的红木小柜上,那是她婆婆留下的,里面还有些零碎物件。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移开了目光。
带不走了,也不值当了。
丈夫看着她平静而决然的脸,知道妻子心意已定。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默默开始收拾几件厚实的衣物。
……
腊月二十八,长安城。
雪停了,天空是刺眼的铅白色,阳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温度。
各坊市主干道的积雪被清扫一空,露出湿润的青石板。
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布,贴上了写着吉祥话的桃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爆竹火药味,蒸糕甜香和煎炸油脂的复杂气息。
这是独属于年底的,忙碌又期盼的味道。
这份喧嚣和热闹之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平稳。
或者说,是一种被强力熨烫过的繁荣。
市面上的物价,在经历了一场由恐慌引发的短暂畸高后,竟然奇迹般地回落了。
甚至比崔家票号崩塌前更显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