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票号崩盘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河东道蔓延开来的时候,晋阳城正笼罩在一场罕见的深秋寒雨里。
冰冷的雨丝连成线,敲打着青石板路,汇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落叶和莫名的恐慌,漫过街巷。
竹叶轩河东分行。
柜台后的马周放下手中的狼毫,轻轻吁了口气。
窗外雨幕潇潇,窗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人声鼎沸,几乎盖过了雨声。
十几个伙计被汹涌的人潮围在中间,忙得脚不沾地,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马掌柜!马掌柜!”
“存钱三万贯,现银就在外面车上!”
一个穿着上好杭绸,此刻却略显狼狈的商人奋力挤到柜台前,声音嘶哑,眼神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掌柜的,贷三千贯,只贷三个月,月息高点也行。”
“我那批丝困在洛阳运河口了,急等钱疏通关节!”
另一个中年汉子急得直拍柜台,他袖口隐约露出绣着博陵崔氏旁支的标记,此刻却顾不得遮掩了。
账房先生凑到马周耳边,压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掌柜的,今日未过半,存款已净增一百七十万贯。”
“贷款申请单子堆了半尺高,里面一大半,都是和崔家沾亲带故的,或者就是崔家自己的合伙人。”
马周端起手边微凉的茶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喧闹的大堂。
透过攒动的人头,他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前几天还在山河票号门前趾高气扬,甚至参与过围堵崔文远的合伙人。
此刻,他们挤在人群中,脸上再无半分傲气,只剩下焦灼。
眼神躲闪着,生怕被人认出。
山河票号榨干了他们的现金。
如今为了维持自家生意不断炊,只能硬着头皮,放下面子,一头扎进昔日死对头的地盘里求贷。
“按规矩办。”
马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
“验资,抵押,核实用途,合乎规矩的,利息按市面最高走。”
“尤其是那些老熟人,更要按规矩办,一点折扣都不能有。”
“他们急,但我们竹叶轩有自己的规矩,不急。”
账房心领神会。
“明白,这就去办!”
他转身挤入人潮。
马周心里冷笑。
崔家这艘巨轮倾覆掀起的漩涡,正贪婪地吞噬着它周围的一切依附者。
这些昔日的盟友,如今不过是送上门的肥羊。
高息放贷,不过是饮鸩止渴的第一步。
晋阳城西市,米行。
粮店门口,木牌上的价格墨迹未干,又被店伙计提着一桶浑浊的雨水匆匆抹掉,歪歪斜斜地写上新的数字。
每一次改动,都引得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和绝望的咒骂。
“又涨了!”
“天杀的!”
“昨天还八十文一斗陈米,今天就一百二十文了?”
“要人命啊!”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看着新挂出的价格,捶打着胸口,浑浊的眼泪混着雨水淌下。
“隔壁杂货铺的盐也涨了,铁器也涨了!”
“连柴火都比往年贵了一倍不止!”
旁边一个汉子烦躁地踢着脚下湿滑的石阶。
“这日子没法过了!”
“崔家的票号倒了,关我们小老百姓什么事?”
“凭什么要我们来填这个窟窿!”
恐慌像瘟疫一样随着物价的飙升蔓延。
百姓们攥着手中越来越不值钱的钱,疯狂地涌向米行,油坊,布庄,试图在价格涨到天上去之前囤积一点救命的东西。
拥怨气如同这连绵的秋雨,覆盖了整个城市,并迅速向河北道,山东等地蔓延。
...
河东黜置大使府,后堂。
闫立德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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