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之前,几个人都憋着一股气,互相打气,气势汹汹。
然而,当他们一行六人站在上林苑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时,刚才的豪言壮语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
门房通报后,他们被引着穿过几重院落。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刚才路上的那股不平之气,在越来越深的庭院和越来越安静的环境里,被一点点消磨。
张柬之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孙处俊深吸了好几口气,来济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们被带到了一处临水的敞轩。
柳叶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正坐在轩中的矮榻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旁边的小泥炉上,银壶里的水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汽氤氲。
“来了?坐。”
柳叶头也没抬。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真坐。
刚才路上商量好的质问词,此刻在喉咙里翻滚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轩内安静得只剩下水沸的轻响,和柳叶洗杯注水的细微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新茶的清香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柳叶用竹夹夹起热水烫过的茶杯,依次放在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却让孙处俊等人更加紧张,仿佛那茶杯随时会砸在自己头上。
“听说你们几个,对我让上官仪接手聚财通有点意见?”
柳叶终于抬起头,目光平平淡淡地从六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深潭一样,看不到底,让人心里发毛。
六个人瞬间僵住了,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柬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李义琰用力扯了下袖子,憋了回去。
杜爱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郝处约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柳叶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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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茶,碧绿的茶汤在素白的瓷盏里晃荡,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李义琰身上。
这位曾经心如死灰,只待履行完契约便追随亡妻而去的冷面才子,如今的变化最为突兀。
他不再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样子,眼神里反而烧着一股近乎焦躁的火焰,混杂着野心和不甘。
柳叶记得清楚,当初李义琰签下契约时,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灰烬般的沉寂。
是什么让他燃起了如此强烈的斗志,甚至不惜跟着这群臭小子来给自己讨说法?
“李义琰。”
柳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倒是稀罕。”
“说说,怎么想的?也眼红上官仪那个位置?”
被点了名,李义琰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柳叶探究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嘴角罕见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又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的笑容。
这笑容和他平时冷峻的模样反差极大,看得旁边的孙处俊几人都有些愣神。
“东家。”
李义琰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以前是想死的,觉得活着没意思,帮你做事,是还债,是承诺。”
“等债还完了,承诺兑现了,就该去找她了。”
敞轩里更静了,只有炉子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嘶鸣。
柳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