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这口气在胸中憋了许久。
“柳叶啊。”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位高权重者的语重心长。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风声鹤唳。”
“我今日来,是想劝你一句,收手吧。”
柳叶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抬眼看向长孙无忌。
“哦?长孙兄觉得,我该收手了?”
“该收手了!”
长孙无忌加重了语气,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
“为了一个马周闹成这样,值得吗?”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那是盘踞河北、河东几百年的参天大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
“马周清查田亩,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狗急跳墙行刺杀之举,固然可恨!该严惩凶徒!这点毋庸置疑!”
长孙无忌话锋一转,带着痛心疾首。
“可是柳叶,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动用竹叶轩的全部力量,切断商路,联合抵制,恶意压价!”
“这是要发动一场商战!”
“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商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风雪笼罩的长安城轮廓。
“你知道这会有何后果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真正遭殃的,是那些被你们两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惶惶不可终日的中小商贾!”
“是依托商路生存的脚夫、船工、小贩!”
“是可能因为商路不畅、货物积压而导致物价波动的普通百姓!”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叶。
“你竹叶轩财雄势大,扛得住,你柳叶可以说不计代价!”
“可那些小门小户呢?他们扛得住吗?”
“一旦商路阻断,物价飞涨,民生凋敝,最终受苦受难的,是千千万万无辜的黎民百姓!”
“这个责任,你柳叶担得起吗?反正我这个首辅,担不起!”
长孙无忌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和忧国忧民的情怀。
他试图用大义和民生来打动柳叶。
柳叶静静地听着长孙无忌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长孙无忌说完,柳叶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长孙无忌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长孙兄说完了?”
柳叶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瞬间刺穿了刚才那股忧国忧民的气氛。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长孙兄忧心百姓,心怀社稷,柳叶佩服。”
“长孙兄说的那些后果,物价波动,民生艰难,我柳叶不是瞎子,更不是木头,我能想到。”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长孙兄!”
柳叶的语气陡然一变。
“你刚才也说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马周清查田亩,动了崔家的根本,他们就能狗急跳墙,派人刺杀!”
“那我柳叶的人,我竹叶轩的核心大掌柜,差点就死在了滏口陉!”
“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站起身,没有长孙无忌那么激动,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无形的气势却节节攀升。
“你跟我强调后果?强调民生?强调无辜?”
柳叶走到长孙无忌面前,距离很近,目光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入对方眼底。
“那请问长孙兄,崔家动手之前,可曾想过后果?”
“可曾想过他们的刺杀,会不会引起动荡?”
“可曾想过马周若是死了,他手下那些人会不会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长孙兄,你是聪明人。”
“你刚才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忧国忧民。”
“可你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柳叶的声音压得更低。
“马周做事是硬,手段是狠。”
“可他马周,不知道自己清查田亩会遇到多大阻力?”
“不知道崔家会恨他入骨?他为什么还要去?还敢去?甚至把自己置于险地?”
长孙无忌的眼皮猛地一跳,脸色微微一僵,眼中的忧虑更深了一层,甚至闪过一丝被看穿的不悦。
他当然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马周此行,本就是柳叶插向河北河东的一把尖刀,本身就是带着巨大的风险和试探,他甚至怀疑,马周这次重伤本身,未必没有顺势而为、苦肉计的成分!
以此为由,彻底引爆矛盾!
柳叶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孙无忌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他了然地冷笑一声,却不点破。
“长孙兄,你不用管马周是怎么伤的,是意外也好,是故意也罢。”
他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重要的是,刀,是崔家的人捅的!”
“血,是我柳叶的人流的!”
“这是事实!”
“铁一般的事实!”
“我柳叶不管他崔氏有多深的根,多粗的脉!”
“我也不管什么百年世家,千年门阀!”
“我只知道一点,敢动我的人,就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