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在外间周旋宾客、料理后事,不觉光阴荏苒。
待得最后一波焰火在夜空中绽作万点金星,渐渐湮灭于墨蓝苍穹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
府中笙歌渐歇,宾客或醉卧花间,或相携归去,那喧腾了整日整夜的喜气,也似被晨露浸润,化作一层薄薄的、慵懒的静谧。
杨炯独立于中庭那株合欢树下,仰头望天。但见疏星淡月,残灯明灭,正是将曙未曙时分。空气里浮动着酒香、花香并那未散尽的焰火气,混杂在一处,酿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欢宴之后的岑寂。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大红吉服,深吸一口清凉晨气,方觉周身疲乏如潮水般涌来,可心下却有一团火,灼灼地烧着,那是欠了太久太久的新婚夜。
阿福悄然近前,低声催促:“少爷,四更了!”
杨炯颔首,目光却飘向那重重楼阁深处,缓声道:“她……可曾歇下?”
阿福抿嘴一笑:“少夫人房里灯还亮着呢。亥时初刻便散了宾客女眷,独留锦堂春姐姐伺候笔墨。听小丫头说,少夫人一直在看账册,连凤冠都未卸。”
杨炯心下一酸,不再停留,撩起袍角,穿过回廊,径往后院新房而去。
但见那“翊坤轩”三字匾额下,两盏赤绢宫灯仍吐着温润的光,将朱红门扉映得如同暖玉。
窗纸上透出晕黄烛影,摇曳不定,隐约可见一个窈窕身影端坐案前。
杨炯在门前驻足,望着那剪影,心下五味杂陈,这洞房花烛,终究是误了时辰。
他摇头苦笑,伸手轻推房门。
“吱呀”一声,门扉应手而开。
屋内景象,霎时扑面而来。
先是一股甜香,非兰非麝,似是从那鎏金凤形熏炉中溢出,细细分辨,竟是蜜合香掺着牡丹香饼的气味,温软馥郁,直透心脾。
满室红光耀目,却不是寻常烛火能有的气象,但见东壁下整整齐齐列着十二座紫铜烛台,每座皆雕作鸾鸟衔芝形,鸾口中衔着的儿臂粗龙凤喜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堆金,积在承盘里,宛如一捧捧凝固的赤珊瑚。
西边窗下另设六对赤金立鹤灯,鹤膝中空,内置灯油,鹤喙吐焰,光晕柔和如月华。
地上遍铺猩红波斯毡,毡上以金线绣满并蒂莲、合欢枝,踏上去绵软无声。北墙设着紫檀木拔步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帐沿垂着珍珠流苏,颗颗都有莲子大小,莹润生光。
床前设一张花梨木大理石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更有一对钧窑天青釉梅瓶,瓶内插着大朵大朵的姚黄魏紫,正是日间杨炯催妆时所携,此刻在烛光下,花瓣竟似半透明,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窗下那张紫檀嵌螺钿美人榻。榻上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此刻却空着。而榻前那张黄花梨卷书案旁,正端坐着今夜的新嫁娘。
陆萱仍穿着那身霞影纱绣鸾嫁衣,只是外头的大袖衫已褪去,只余贴身绯红绫衣,愈显得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那一顶赤金点翠五凤冠却未卸下,仍稳稳戴在云髻上,只额前珠帘用金钩挽起,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面容。
烛光在她脸上流转,那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沁了胭脂色,两颊天然透着淡淡粉晕,恰似牡丹初绽时最娇嫩的那几瓣。
额头光洁饱满,隐现智慧光华;眉形生得极好,不画而黛,弯若新月,眉梢却微微上扬,平添三分英气。
一双眸子正凝在手中账册上,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弯浅影,眸光流转时,清澈如秋水寒星,沉静时又似古潭深水,自有波澜不惊的从容。
她右手执一管紫毫,正在册上批注什么,腕上一对赤金缠丝牡丹镯随着动作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左手边堆着尺余高的账本,右手边一盏青瓷盏,茶烟已冷。
杨炯静静立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竟不忍打破这画面。
倒是陆萱似有所感,忽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陆萱眸中先是一怔,随即漾开浅浅笑意,那笑意如春冰乍破,瞬间染亮了整张脸。她放下笔,将紫毫搁在青玉笔山上,声音温软如常:“都处理完了?”
杨炯这才举步入内,反手掩上门,走到案前:“该抓的都抓了。私刻假钞的几处印坊,人赃俱获;黑市上哄抬银价、抛售铜钱的几家,账目已封存。剩下的便是推行银币,稳住物价,这些倒不急在一时。”
陆萱微微颔首,目光瞥向窗外。
但见东方天际已由鱼肚白转为蟹壳青,隐隐透出金边,便道:“饿了吗?忙了一夜,又饮了那么多酒,肠胃岂受得住?我让锦堂春去小厨房,给你下碗鸡丝面来。”
说着便要起身唤人。
杨炯却抢先一步,伸手握住她搁在案上的柔荑,轻轻摩挲,笑道:“确实饿了。”
这话说得平常,可语气里却藏着别样的炽热。
陆萱何等聪慧,立时听出弦外之音,面上“腾”地飞起红霞,直染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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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挣了挣手,没挣脱,只得嗔怪地瞪他一眼,另一只手握成粉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胸口:“没个正经!这马上就要天亮了,辰正还得去前厅给爹娘敬茶呢!误了时辰,像什么话!”
杨炯任她捶打,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脸苦相:“萱儿,我好苦呀!大婚还得操心国事,洞房花烛都没赶上,咱们抓紧些,也不算过分吧?”
“你还苦?我苦才对!”陆萱翻了个白眼,那模样娇俏鲜活得与平日端肃大相径庭,“拿自己大婚做遮掩,布这么大一个局,真有你的!若是传出去,同安郡王新婚之夜不在洞房,却在外头抓人抄家,怕不成金陵城百年笑谈?”
杨炯一时语塞。这话确在理上,他本想着开个玩笑,可对着陆萱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那些狡辩之词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啊,让她独守空房至天明,等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饿了”,换作哪个新妇不委屈?
杨炯面上愧色浮现,松开手,深深一揖:“是为夫思虑不周,委屈你了。”
陆萱见他这般郑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她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轻声道:“夫妻一体,说什么委屈不委屈。你做的事是正事,我明白。只是……”
她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只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十去年定亲,到今日出阁,光阴荏苒……我原想着,洞房花烛,总该是完完整整属于你我的。”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杨炯心上。
他喉头一哽,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嗅着那牡丹的香气,半晌方道:“是我亏欠你太多。往后……往后定加倍补偿。”
陆萱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谁要你补偿。只要你平平安安,常在我身边,便够了。”
两人相拥片刻,陆萱忽地从他怀中挣出,面上红晕未褪,却已恢复了几分当家主母的从容。
她走到窗边那张紫檀圆桌前,指着桌上早已备好的物事:“既入了洞房,该行的礼数总不能省,合卺酒还没喝呢。”
杨炯望去,但见桌上设着一对赤金莲花杯,杯柄以细金链相连,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漾着温润的光泽。
旁有一赤漆描金盘,盘中盛着一对剖开的匏瓜,以红丝线缠柄,正是“合卺”古礼所需。
陆萱执起那对匏瓜,递一半给杨炯,自己持另一半,斟满金杯。两人相对而立,手臂交缠,共饮合卺酒。
酒是上好的金华酒,甘醇清冽,入喉却烧起一团暖意。
饮罢,陆萱将两只匏瓜合在一处,以红丝线缠绕三匝,置于案上,寓意永结同好。
礼成,她舒了口气,眉眼间流露出少女般的雀跃:“这下可算全了礼数。”转身又要唤人,“锦堂春,去把面端来——!”
话音未落,杨炯却从后头将她拦腰抱起。
“呀!”陆萱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脖颈,“你做什么?!”
杨炯大步往拔步床走去,朗声笑道:“好萱儿,为夫等这一天都等得要疯了!鸡丝面明日再吃,今日谁来都不行!”
陆萱被他抱在怀中,又羞又急,握拳捶他肩膀:“放我下来!天都快亮了!杨行章,你……你无赖!”
杨炯将她轻轻放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俯身看她。
帐内光线朦胧,她钗环微乱,云髻上那支青鸾玉篦斜斜欲坠,眸光如水,唇色如丹,这般含羞带嗔的模样,比平日端庄时更添十分娇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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