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尊千手观音石像高约两米,虽无贴金、彩绘,但据地方志和百姓口口相传,这尊石观音可溯至宋朝,具有极高的历史研究价值。
当我亲眼见到这尊石观音时,心中就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仅仅来自案件的接触,仿佛在很早以前,我就曾与这位菩萨有过一面之缘。千年风雨在她的杏眼间蚀出道道细纹,仿佛菩萨在垂怜众生时,眉宇间轻轻蹙起的一抹慈悲。
这位石观音菩萨无疑是“幸运”的。
像她这种开凿在山崖的石像,盗墓分子难以搬运,往往会直接敲掉石像的脑袋,将其首身分离,再进行转卖。但这一尊千手观音,无论是头部还是手足,都价值连城,盗墓分子干脆整个撬走,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石窟。
追回这尊千手观音后,我们出于对石质文物的修缮和展览多方面考虑,一致决定不再将其送往遥远的东山博物馆,而是就近请进山脚下的石观音寺。这里将有专人定期保护,让普渡众生的菩萨继续庇佑这片热土。
文物交接仪式定在傍晚。
我们警车引领着运输车,缓缓驶向东山山脚的石观音寺。
沿途村落的百姓们早已等候多时,不分男女老少,都像赶大集似的聚在道路旁。
当载着石观音的板车经过时,有人洒清水,接风洗尘,有人放礼炮,锣鼓喧天,举村举镇相迎,热闹非凡,仿佛在迎接一位远游归来的亲人。
说来也奇,我们出发时还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但等到天色擦晚时,空中竟飘来许多彩云。它们层层叠叠、五彩缤纷,不似江南烟雨的温润氤氲,而是大漠孤烟般的磅礴,漫山遍野。
落日霞光,终为星辰。
仪式结束后,我独自在石观音寺里四处转转。一位看门阿婆拉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感激:
“谢谢你们把菩萨送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时光阴。我回答。
阿婆或许耳背,她吃惊地看向我头顶的苍穹,正好有霞光万彩:“啊呀,你叫石观音,你跟那菩萨长得也很像!”
我只当老人家在开玩笑,礼貌地回头看看那一尊千手观音。
晚霞流照在石观音的面孔上,她的千手仿佛次第舒展,拈起一朵千年的花。
阿婆还在用土话喃喃道:“从前只当是传说,原来真有菩萨踩着祥云回家......”
归程途中,警车引路,我们的越野车队在盘山路上艰难前行。
夜间东山总爱起大雾,但我们总结了以前雾天行车的经验,这回不管是防雾灯还是反光贴,都已做好了充分准备。
忽然,我见对面山脊冒出一粒火光,穿破了黑夜与浓雾。
起初,只有零星一点,转眼间,竟呈现燎原之势,绵亘在整座山脊。
“摇下车窗。”齐朝暮吩咐道。
我们不约而同把头伸出窗外。
这一次,视野里的“星星之火”,不再是反盗墓的探测警报灯,竟是沿途村民们自发点燃的火把。
大雾里,人们为我们举火引路。
火焰顺着山脊流淌,登上山巅游行,与更远处的火炬手们完成了薪火接力。
火焰蜿蜒千里,恍若一条苏醒的东山巨龙,正盘踞在华夏文明的脊梁之上。
我恍然明白——所有舍生搏命的瞬间,也许都为了此刻传递的火种,欣欣向荣的火种。
且看这些雀跃的火种,掠过秦砖汉瓦,掠过唐宋摩崖,也必将随着陈列在中华广阔大地上的文化遗产,自永远,至永远,鲜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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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从前。
一方司母戊的铜鼎,一虡曾侯乙的编钟,礼乐齐鸣;一块传国的玉玺,一座紫微的宫城,转斗移星;一只太阳神鸟飞出古蜀国的图腾,一匹铜马踏燕追风,何尊铭刻“宅兹中国”,从此奠定了四隩既宅,九州攸同。
当中华红山女神站上三圆神坛,吹奏一支新石器时代的贾湖骨笛;那一盏照拂汉宫秋月的长信灯,也照亮了长眠地底的十万兵马俑。且看青铜神树的通天,云梦睡虎的秦简,且看轩辕饮龙泉,又去醉里挑灯,看一柄寒光未减的吴钩越剑。
万剑归宗。
——史书的史书。
争论着大禹的水,精卫的海,封神补天的传说;争抢着阿房的宫,鸿门的宴,淘尽英雄的赤壁之战;争执着略输文采的秦皇汉武,稍逊风骚的唐宗宋祖,还有一代天骄的射雕大弓。
长安,洛阳,敦煌千窟;临安,金陵,紫禁风物。一阵埋骨江东的风,又送一片降幡出石头,岭南海客谈不尽瀛洲,也收不回关塞的幽云十六。
这是史书道不尽的时代。
惟余莽莽,惟余气吞万里的金戈铁马。
折戟沉沙。
——后人的后人。
指点着《清明上河》与《千里江山》共赴沧海,赏玩着《河图》与《洛书》的万里崎岖,惊叹着天机不可道尽的《连》《藏》《周易》,也叹息着埋骨洞庭的和氏玉璧,千帆尽过,只有一片玉壶冰心,仍然端坐江湖庙堂,讲述忧国忧民的传奇。
这是一个后人无须言的时代。
也许是马王堆的金缕玉衣,也许是游龙惊鸿的兰亭雅集,也许是良渚玉琮的方圆,也许是舍利宝幢的庄严,捧出多少出窑万彩的花儿,绽放在生逢其时的盛世人间。
奇绝璀璨。
——千秋的千秋。
只有洗尽风雨的九州,万国来朝的赞不绝口,只有星火燎原的壮志已酬,五星出东方的名垂宇宙。
没了。
山河万古色,天地一轮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