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着金丝眼镜,把提拔公示文件递给我时,指尖敲在"祁同伟拟任林城法院院长"的字样上。
窗外飘着那年最大的一场雪,却浇不灭我骨缝里窜起的火苗——这火是他亲手点的,用梁群峰的知遇之恩作引,烧尽了我跪碎膝盖时沾的泥。
他说我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却从不肯承认我们是同一窑炉里烧出的残次品。
当年他站在讲台上讲《论语》"君子周而不比",粉笔灰落满中山装口袋;如今他捏着紫砂壶教我"该低头时要低头",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算计。
丁义珍出逃的航班划过夜空时,我终于看穿这盘棋的真相。
他慢条斯理冲洗茶具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在汉大解剖青蛙——我们都是他镊子下的标本,区别只在于陈海成了植物人,而我还能当把淬毒的刀。
"高老师,您真信《万历十五年》里那套君臣之道?"有次我故意碰倒他案头的书。
他弯腰捡书的动作迟缓得惊人,后颈的老年斑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张居正用戚继光,图的不是他清廉。"
这话比山水庄园的红酒更醉人,我终于悟透他所谓的"和光同尘",原是教我做他白手套上的金线。
他替我挡下梁璐家族十七次发难的模样,确实像个慈父。
省委常委会上为我争副省级时的涨红面孔,比婚礼上念誓词时更情真意切。
可当沙瑞金冻结干部任命的文件传来,他抚着文竹枯叶说的那句"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终于让我看清恩典背后的价码——原来我跪着接过的每一级台阶,都标着高利贷的利息。
高小琴说:"他们姐妹都是文竹的肥料。"我突然明白,他教我"藏叶于林"的精髓,原是把腌臜事都种在别人院子里。
侯亮平空降那天,我在靶场连开十二枪。
弹壳蹦跳的轨迹,像极了他当年辩论赛上划出的弧线。“凭什么你生来就能站在光里?”我掐灭烟头冷笑。
请他吃饭那晚,我特意放了他最爱吃的炸酱面。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恍如回到大学食堂——如果当年分到京城的是我,现在坐在公安厅的是他,这盘棋会不会不一样?
此刻山风卷起《天局》的书页,混沌跪死棋盘的身影与我重叠。
当年读到这里热血沸腾,如今才懂其中真意——与天对弈者,从落子那刻就注定满盘皆输。
我突然想起老母亲临终前的话:“娃啊,当官要当清官...”
血雾漫过视线时,我仿佛看见那个赤脚少年从山路上跑来,怀里抱着刚从乡邮员手里抢到的录取通知书。
枪声惊飞满山雀鸟,而我的故事,终将成为权力绞肉机里又一抹锈迹。
警笛刺破孤鹰岭的夜风时,我攥着染血的《天局》,终于读懂高小琴旗袍下所有伤疤的走向。
那些被权力切割的青春、被账本掩埋的温柔、被红酒浇灌的罪恶,终将随着大风厂的废墟一起,成为血色改革年代的注脚。
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曾是两株在权欲泥潭里,开出血色荷花的并蒂毒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