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宏手里的火钳“当啷“砸在灶膛边。
火星子溅上补丁棉裤:
“不是早说好了?”
“每月三十块养老钱,凭啥还要住进来?”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青砖墙上。
新糊的窗纸被刮得“哗啦“作响。
周国宏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铁锅底。
蒸得笼屉里的白面馍腾起阵阵热气。
周大强佝偻着背挪到门框边,皴裂的手指头死死抠着蓝布帘子:
“你爷说......说三十块不够抓药......”
“抓药?”
陈翠娥突然尖着嗓子打断。
“上个月富贵媳妇戴的银镯子,够抓三车药!”
她枯瘦的手指向东厢房方向。
破棉袄袖口跟着直抖。
“昨儿我还瞧见金花往供销社拎麦乳精。”
“那铁罐子上印的外国字,金贵着呢!”
周大强佝偻的背忽然晃了晃。
龟裂的嘴唇嚅嗫着要说什么。
却被陈翠娥扯着胳膊拽了个趔趄。
女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似的掐进丈夫胳膊:
“当家的你摸摸良心!”
“去年春荒宏伢子烧得说胡话,你跪在老宅门口讨半碗米汤。”
“他们连泔水都没舍出一勺!”
“!”
“分家那日摁的手印还热乎着。”
盯着父亲躲闪的眼睛,周国宏:
“今儿要松了口,往后咱家连炕席都得让富贵叔掀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转来喊声。
“大强家的!”
破锣嗓子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李主任在村公所拍桌子呢,让你全家赶紧过去!”
栓子娘说着往门槛上啐了口瓜子皮:
“你公婆把分家文书糊在告示栏上了,这会儿半个村的人都围着瞧呢!”
............
村公所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
栓子娘嗑着瓜子倚在门框上。
棉鞋底碾着满地瓜子壳“咯吱“响。
二嘎子蹲在条凳上学驴叫,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反了天了!”
周兴发的旱烟杆敲在八仙桌上。
香灰扑了满桌案。
“养儿防老,天经地义!”
“老大你要当不孝子,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呢!”
王秀娥瘫坐在条凳上干嚎。
断拐杖戳得夯土地面砰砰响:
“造孽哟!亲孙子要逼死爷奶,雷公爷咋不劈了这黑心肝的......”
李大富攥着蓝皮分家文书。
山羊胡上结的冰溜子直颤: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大强家每月给三十块养老钱......”
“三十顶个屁用!”
周富贵突然从人堆里蹿出来。
油光水滑的腮帮子直抖。
“县里大夫开的补药,一副就要五块钱!”
他肥手指头戳向周国宏。
“这小畜生打虎挣了金山银山,给亲爷奶花点咋了?”
人群嗡地炸开锅。
栓子抻着脖子嚷:
“要我说,起新房就该给老人留间屋!”
“尊老爱幼,传统美德啊。”
“有理,有理。”
“哎呀大强家大度一段嘛,都是一家人。”
王金花趁机往门槛上一坐,银镯子磕得门板叮当响:
“乡亲们评评理!这砖瓦房还是用老周家的地皮盖的呢!”
周国宏攥着榆木拐的手背爆出青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满屋子人不是来评理,是来吸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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