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冷眼看着他,再次拿出绣使铁牌来:“带我进山!”
周县令呜呼唉哟地摇摇头:“我差人送你去,此处百姓还需要我!我走不开。其实你也不用去的......唉,算了去看了就明白了。”
他叫了一个衙役领路。
一出县城西门,沿路都是四散在各村的村民受了伤,遭了难,推着拖着受伤之人往县城赶。
也有赶路赶到一半,就一命呜呼的。家人想要就地掩埋,衙役连忙上前说:“不能这样,要拖去县衙登记,再统一烧了。”
那些人一听忍不住哭了起来。死前被水泡,死后被火烧,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衙役叹了一声,又对桑落道:“整个夏日就没下雨,这一入秋连着下了近一个月的大雨,石门峪东侧塌了半边山,前日刚放晴,颜大人就立刻带三百驻军进谷疏散百姓,哪知晚上就塌了方。刚开始还有信号烟火,后来就没了......你看县城里都这样了,谁能去救?谁有空去救?”
几人到了山口,山路已经被灰白嶙峋的巨石彻底阻断。四个风字辈凌空跃起,贴着山壁往上爬,可满山的泥泞,手抓不住,脚踩不稳,几次刚爬到石顶就摔了下来。
风静擦擦脸上的泥,说道:“桑大夫,至少有二十丈的路被堵住了,山谷现在什么情况实在看不清,必须要搬走石头才能进得去。”
桑落踩着碎石试着攀上去,看不见全貌,却看见山洪冲出的沟壑像狰狞的伤疤横亘眼前。这山石都是石灰岩,极易松动,一冲刷下去,几乎是淹没性的石流。
黄金救援的三十六个时辰,只剩下八个时辰。而这眼前的这山路,也不知要多少日才有可能疏通。
颜如玉,你能等到吗?
你是命大的吧?
毕竟祸害活千年。
她闭了闭眼,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你们四人就在这里等着雨停了,鞋底裹布爬上再看看。每个时辰,对着山谷大喊十遍‘救你们来了!’,每三个时辰放一次你们的信号烟火。即便没有回应,都要这样做,直到我回来。”
风静追问:“桑大夫,您去哪儿,公子说过,我必须跟着您。”
桑落看了看她,翻身上马:“你做你该做的事,我要做我该做的事。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调转马头,扬鞭促马,对领路的衙役道:“走,回城!”
衙役一听,立刻跟上。
刚回到县衙,就听见一个人在那里大喊:“谁干的?谁干的?我说了,这是鬼面疮,谁这么黑心,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桑落快步走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大夫站在廊下,对着少年的手臂不住跳脚。
“是我。”桑落沉声说道,“这不是什么鬼面疮,他被山石压迫,深部血肿——”她顿了顿,想没必要跟一个古代大夫说这么多,“总之,再晚半刻钟,这条胳膊就得砍了。”
黄大夫一看桑落,通身的绿,头上只一根木珠发簪和一根青绿竹子,心想这就是刚才县令大人说的京里来的大夫。
不由冷笑了一声:“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胆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桑落觉得有些心累,大约在古代,身为女大夫每走一个地方,都需要自证医术:“我是京城丹溪堂的大夫。”
黄大夫不禁怒笑:“没听说过这医馆,也没听说过你。”
“巧了,”桑落淡淡道,“我也没听说过你。”
黄大夫一噎。
西厢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桑落掀帘闯入时,正见人按住个癫狂的汉子。那汉子张着嘴,却像是脱了水的鱼一般,怎么也呼吸不上来。左腹部嵌着半块青石,碎石边缘还沾着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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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落正要上前,那黄大夫将她一推,两步上前大喊道:“我来!”
周县令闻讯跑了过来:“这...这还能救?”
黄大夫很有把握的样子:“气滞血瘀,穿刺可疏通经络壅滞。”
桑落闻言倒觉得这黄大夫是懂一些的。至少知道是气胸,需要穿刺。
黄大夫取出长长的青头针来,用火灼过之后,示意旁边的人上前将汉子按住。手握了握针,在汉子的胸口比划了一阵,就要扎下去。
“错了。要往右边一点。”桑落好心地悄声提醒。
黄大夫又往旁边移了一寸。
“还是错了。是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第二肋间......黄大夫用手按来按去,寻了好一阵,顿时反应过来,刚才是那个黄毛丫头在指挥!
“你知道什么?!”黄大夫怒道,“我可是成功穿刺过的。”
“我只知道,你再犹豫半刻钟,他就要死了。”桑落戴上手衣,她从黄大夫手中取过青头针来,在烛火上烤红,指尖压住汉子的胸骨,“我只做一次,你看清楚,这是锁骨中线,这是第一肋间,这是第二肋间——”
青头针狠狠刺入。
“嗤”的一声,原本窒息的汉子张着嘴,“呵——”了一声,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青紫面皮渐渐回血。
竟然一针就让他活过来了!
所有围观之人,不由再次齐齐看向那绿衣少女。京城来的姑娘都这么厉害的吗?
黄大夫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锁骨下第二肋间,是这里吗?
桑落正好转过头来:“就是这里。”
黄大夫脸色发红:“你、你真是什么堂的大夫?”
“是。”桑落弯下腰,替汉子检查腹部的青石,“要等他平稳之后,再来取石头。”
她抬起头看向周县令:“药可清点过?朝廷的药和大夫,应该在筹措之中,我来时已让医馆备了药,送药的大夫已在路上了,只是沿路都是暴雨和落石,不知何时才能送达,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周县令面露难色地与黄大夫对视一眼,才对桑落说道:“现在几乎没有能用的药。大部分都泡了泥,水也用不了。还有源源不断的伤者往这边送。就黄大夫一人,如今你来了,可药......”
桑落将自己的绿色衣裙裁下一大块来,再从衙役身上弄了一块红布,县令的衣裳上撕下一块黑布。
一边裁剪布条,一边说道:“我会按伤情轻重缓急,区分出需要马上救治的红布条,暂时不用担心的绿布条,以及,救不了的黑布条……”
“绿布条,挪到县衙外,红布条挪到院子中央,救治时挪入公堂。至于黑布条......就暂时挪到西侧棚子底下。我会给他们吃一些止痛的药。”
她冷峻的眉眼和语气,像是在说无关痛痒的事,冷漠得让人心生寒意。
黄大夫双眼迸出寒意,咬着牙道:“什么京城来的大夫,小小年纪,别是从哪里偷了点技艺,就来这里充大头了!不想着全力救治,只想着让人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