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大人?”对于颜如玉,顾映兰入京前就听过他的那些绯闻轶事,他收回了那只脚,站在门外施礼,“下官翰林院典籍顾映兰,刚从江州调入京中,想不到竟能在桑大夫的生辰宴上得遇颜大人。”
颜如玉像棵挺拔的松树站在门内,以一种别扭的姿态,眼神淡淡地扫向顾映兰:“顾典籍。”
看这情形,顾映兰要么挤进门,要么规规矩矩候在门外。
“颜大人,”顾映兰站在门外,风度不减,微笑着:“也是来为桑大夫庆贺生辰的?”
颜如玉脸色愈发阴沉,既不能说是,又不想说不是,盯着顾映兰看了一阵,才抬起手指了指他胸前,冷声道:“顾典籍,溅上油了。”
顾映兰一低头,胸口果真有几点油星子,他哈哈大笑:“一看,就知道我是个尸位素餐的。”
他侧过脸捂着嘴低声对颜如玉道:“颜大人,您靴子上有血迹。这是刚从直使衙门里出来吧?当真是兢兢业业!”
颜如玉冷声道:“的确,这是个四品官的血。”
想他顾映兰不过从八品,连进直使衙门地牢的资格都没有。根本不值得自己费心。
好好的,说什么审案子?
桑落原本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可这些时日与颜如玉接触得多些,对他脾性有些了解,今晚她也能感觉出颜如玉心情极差。
大约是有什么人或事让他不顺心了。可他昨日刚让知树送了化尸水,今日还能将元宝和胡内官送来,自己也不能太过失礼。
她看看颜如玉,再看看顾映兰,忽地想起上次在直使衙门里,颜如玉就说要查顾映兰,难道真查出什么来了?
说什么“四品官”,不就是闽阳吗?
气氛突然微妙起来。除了柯老四,没人说得清这种“微妙”到底是什么。
小二端着菜站在门口,看着两尊门神:“客官请让让,上菜喽!”
顾映兰率先退了一步,颜如玉也侧身让路。
小二将那碟子酸笋炖鸡放在桌上,看到倪芳芳,咧嘴笑:“刚才您还嫌这个厢房大了,您看客人这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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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芳芳眼角抽了抽:“可不是?都快站不下了。”
颜如玉这尊大神站在那里,没一个敢落座的。她给桑落投了个眼神,桑落会意,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颜大人,既然来了就请坐下喝一杯水酒。”
什么叫既然来了?颜如玉目光扫向她,眼神复杂。
真当他是不请自来的客了。
“对对对,”柯老四连忙接话,看向那个位置:“颜大人还请上座。”
颜如玉淡淡看他一眼,走向那位置正要拉开椅子坐下,只听见桑陆生很自觉地将自己的位置腾了出来:“顾大人,您坐这儿。”
颜如玉眼神一沉,干脆长腿斜迈,稳稳坐在了属于桑落的主位上。
既然是按身份排座次,顾映兰只得坐在颜如玉左侧,桑落被柯老四一拉,坐在了颜如玉的右边。
落座的一刹那,两人的手肘碰了一下——
绛紫色衬着烟紫色。
颜如玉面色稍霁,眉眼仍旧没有往日那般惑人心魄,只是眼底的冷稍退几分,举起酒盏来:“桑大夫,本使敬你。”
桑落抬头看他。
怪怪的。
出现得怪怪的,语气怪怪的,行为也是怪怪的。
叮——的一声,酒盏相碰,甚是悦耳。
“多谢颜大人。”
顾映兰一身竹青本就显得干净明亮,又喜欢笑,整个人如春风一般和煦,隔着他不方便与桑落说话,便端着酒盏站起来:“桑大夫,我也敬你一盏酒:青竹有节,不折尔志;朱砂入墨,长书仁心。”
“说得好!”李小川喊了一声,见无人应和,只得咽咽唾沫,垂下头来,继续吃菜。
桑落站起来,隔着雕像般的颜如玉,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举杯道谢,浅浅啜了一口。
倪芳芳捏着筷子,埋着头,偷偷抬起眼,看看冷冰冰的颜如玉,再看看英秀清朗的顾映兰。
两个都好。
“贵人的面首”更胜“一筹”。
小二将热汤端了上来,气氛也缓和了些,倪芳芳笑着道:“大家快尝尝这个汤,鹅掌炖苦蕌。清火明目——”
“苦蕌不明——”李小川话说了一半,被倪芳芳瞪了一眼,收回了后半句话。
气氛渐渐缓了过来。
除了颜如玉,众人连连举杯,夏景程极少喝酒,三杯下去就有了些醉意。
他倒了满满一盏酒,站起来,一脸的真诚:“桑大夫,这一杯,我敬你。”
桑落正要起身,夏景程赶紧道:“别起来,先让我说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又说道:“夏家就我有些出息,都指望着我光耀门楣呢。可我知道我有几斤几两。我给病患抓错过药。也治不好林相公的病。我开的药方——”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笑:“俗不可耐。”
桑落想了想:“并非俗不可耐。”
夏景程眼睛一亮。
只听见桑落又道:“只是无趣。”
元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被胡内官给制止了。
夏景程有些沮丧。可谁看诊是为了有趣呢?
桑落宽慰了一句:“但夏大夫,一日无趣易,十年无趣难。”
这算哪门子的宽慰?夏景程摇摇头。
“制药本就是无趣至极的事,夏大夫能将一个方子反复琢磨,这是最难之事!这也是我欣赏之处。”
“当真?”
“当真。”桑落点点头。
夏景程有些激动,端酒盏的手抖了抖,溢出不少酒液来:“自从林家一见,我就知道,桑大夫你是我的良师!我——我——”
他竟有些哽咽,
“能见到这么多奇方妙技,死而无憾!”
李小川腾地站起来,也举着酒盏:“桑大夫,您也是我的师父,我跟夏大夫一起敬您。”
在桑家医馆那么久,桑林生多数时候只带桑子楠,学徒们多靠自己学,没人发现自己有嗅觉之长,更别说学看诊治病了。
跟了桑大夫,才真正学到了东西。天下再没比她更好的师父了!
两个人有些醉意,却又说得严肃认真,桑落不禁有些动容。
眼前突然横过一只手来。
是颜如玉。
他的身子倾向她,给她斟满酒:“桑大夫,也该喝一杯才是。”
桑落抬起眼眸,端着酒盏缓缓站起来。
看向桑陆生、柯老四、倪芳芳、元宝、胡内官、夏景程和李小川,最后看向颜如玉,思索一阵,开口说了四个字:
“承蒙信任。”
没有信任,元宝怎么会活着?胡内官怎么会成为他的干爹。
没有信任,柯老四怎会容许自己坐堂看诊,爹爹怎么会连自己去向都不闻不问。
没有信任,夏景程和李小川也不会放下一切跟着自己,倪芳芳也不会一直陪着她。
至于颜如玉。
经过这么多,共谋了这么多事,他也应该有些信任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