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指在肩线位置比划,“要四个暗兜,领口加衬。”
老板娘沾着糨糊的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加衬得用进口树脂,得加三块钱。”
陈长远摸出五张粮票拍在玻璃柜台上,蟑螂被震得钻进布卷缝隙:“给老人家做的,要挺括。”
他转头瞥见墙角堆着的靛蓝棉布,“那匹扯七尺,做对襟褂子。”
“您这是…”
老板娘鼻尖的胶布翘起一角。
“给我娘。”
陈长远摸出火柴盒在柜台划了道痕,“腰身放三寸,袖口要滚边。”
他忽然想起前世母亲临终时还穿着补了十七个补丁的棉袄,喉结动了动,“领子用素缎包边。”
老板娘撂下剪刀去翻找缎子时,陈长远注意到墙上挂着的成衣。
最边上那件鹅黄布拉吉的腰线收得极妙,下摆还缀着进口蕾丝——这手艺在清水村可找不出来。
“这裙子…”
他话没说完就被门帘掀动声打断。
穿绿军装的邮递员探进半个身子:“刘裁缝,华侨大厦那姑娘的衣裳好了没?人家催三回了!”
老板娘慌慌张张从里间抱出个包裹:“就说今儿晌午淋了雨,晾着呢!”陈长远倚着柜台看老板娘裁布,碎布头簌簌落在水泥地上。
玻璃柜台下的蟑螂顺着布卷往上爬,在靛蓝棉布上留下细小的爪印。
“要说这华侨大厦啊,里头住的都是穿金戴银的主儿。”
老板娘咬断线头,镜片后的眼睛往门外瞟了瞟,“上个月有个姑娘来定布拉吉,光定金就给了十斤全国粮票。”
剪刀咔嚓剪开卡其布,陈长远注意到她手腕上晃动的银镯子——成色比清水村供销社卖的新多了。
墙角堆着的碎布头里混着几缕金线,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您这手艺,搁省城都数得上。”
陈长远用鞋尖碾死一只蟑螂,漫不经心地问:“华侨们还稀罕什么新鲜玩意儿?”
老板娘突然压低声音,沾着糨糊的手指在玻璃台面上画圈:“上礼拜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先生,非要我给衬衫领子绣英文。您猜怎么着?”
她得意地掀起里间门帘,陈长远瞥见缝纫机上搭着的真丝衬衫,领口绣着花体“LOVE”。
巷子深处传来爆米花的闷响,陈长远数着粮票的手顿了顿。
前世这时候华侨大厦还没建起来,更别提什么戴金丝眼镜的归国华侨。
蝴蝶翅膀掀起的风,似乎比他预想的更猛烈。
“要说最阔气的还得数一位刚刚来照顾我生意的小姐。”
老板娘把裁好的布料叠成方块,“上个月她家司机开着黑色小轿车来取衣裳,后备箱里全是贴着洋码字的药盒子。”
“同志?”
老板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这中山装要盘花扣还是…”
“素扣。”
陈长远摸出最后两张工业券,“劳驾再给缝个暗袋。”
暮色渐浓时,他终于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出门。
巷口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几个戴红领巾的孩子举着纸风车跑过。
陈长远拐进邮局旁的胡同打算找个小饭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