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王铁牛正教几个后生搭横梁,粗粝的嗓门震得竹片簌簌作响:“左手托榫头,右手锤子得斜着敲!”
月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口,小臂肌肉随着动作绷出流畅的弧度。
“当年在部队里跟过工程兵吧?”
陈长远突然出声。
王铁牛浑身一僵,锤子当啷掉在竹排上。
他仰头望着棚顶的身影,喉结滚动两下:“七五年退伍,修过三门峡水电站。”
“陈老板瞅瞅这个。”
王铁牛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吧轻响,指着新换的竹桩。
“每根桩子底下埋了半米深的碎石层,雨水冲不垮。”
他抬脚踹向碗口粗的竹桩,震得顶棚积雪簌簌落下,围栏纹丝不动。
陈长远蹲下身扒开泥土,碎石层里混着碎瓦片,在晨光里泛着青黑光泽。
“昨儿拆了村西三间破屋?”
他捻着瓦片轻笑,“这主意够绝。”
“省得花钱买料。”
王铁牛抹了把络腮胡上的冰碴,忽然压低声音,“昨夜里逮着俩在围栏根撒尿的,裤腰带还系着周家染坊的蓝布条。”
陈长远正要开口,远处传来老元头扯着嗓子的吆喝:“长远!祠堂那边都候着呢!”
他瞥见王铁牛裤脚沾着的黄泥里混着暗红血迹,心下了然——昨夜怕不是逮人这么简单。
祠堂里飘着艾草熏烟,八仙桌上摊着泛黄的村志地图。
陈长远指尖划过东边山坡:“这片向阳坡划给药田,开春先种柴胡。”
羊皮纸上晕开道水痕,正好圈住周家祖坟旁三亩荒地。
“使不得!”
王富贵捏着紫砂壶的手一抖,“那地界埋着周家老太爷,动土要犯忌讳。”
“周老太爷四七年闹饥荒时,用三斗小米换了人家祖坟。”
陈长远慢悠悠卷起地图,“要论风水,该是李寡妇家的地。”
角落里抽旱烟的老李头突然剧烈咳嗽,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
王铁牛扛着铁锹闯进来时,带进一股子寒气:“陈老板,西片猪舍的排水沟挖通了。”
他故意把沾着周家染坊蓝布条的裤腰带往桌上一甩,“顺道在沟里捞着这个。”
祠堂里突然静得能听见梁上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陈长远摩挲着裤腰带上“周记染坊”的戳印,抬眼看向窗外——周大柱正扒着窗棂偷看,对上他的目光慌忙缩头,后脑勺撞在廊柱上咚的一声。
“西片组长就定王铁牛。”
陈长远突然扬声,“今晚杀两头猪,给加夜工的兄弟炖酸菜白肉。”
祠堂里炸开嗡嗡议论,老元头蹲在门槛上嘿嘿直乐,烟袋锅子敲得铜盆叮当响。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照,东山坡已响起锄头破土的闷响。
陈长远卷着裤腿站在地头,手指捏碎一块赭红色黏土:“柴胡根茎入药,最喜这种含铁量高的土质。一亩地能收三百斤干货,按现在县药材站的收购价……”
他故意停顿,看着围拢的村民不自觉地往前探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