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静了一阵,传来脚步声的回响,步伐从轻到重,直至一双双眼睛从门缝探出。浑浊的瞳孔打量着陈长远,连上下几遍都不够似的:“说!哪听来的消息,咋晓得我还住这山沟里的?”
“这不老元叔提了句外山的事儿,我猜您没离太远。”陈长远那句答话,轻飘飘甩出一个微笑,不卑不亢。
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藏进那双老眼深处,很快被警惕取代:“小鬼,真不是来抓我的?”
“抓您?”陈长远眨眨眼,眼里满是真诚,像是被问乐了样子,“村里谁家没用过篾筐篾篓,把您抓了,我还不被村里人怨死?”
张篾匠没再问什么,只咧动干裂的嘴角,“得了,你进来讲讲,到底要我干啥。”
屋里冷清得过分,干竹片散得东一堆西一堆,也没什么家具,全靠墙角堆积着没编完的筛子和木桶撑门面。陈长远扫了一圈木板墙,停在堆满篾条的角落上,说明意图:“我想搭竹棚,养山鸡和野兔,张师傅,您这技艺准能把事办漂亮。”
果然,一提“山鸡”,张篾匠的脸登时黑了。老头手往膝盖一拍,气呼呼回道:“又是山鸡?那年头,我因为织你们那批鸡笼子,捅到公社上头差点丢了命!换你不怕?”
“时势变了啊。”陈长远的声调平静而硬气,“咱这可是供销社指定的养殖项目,绝对阳光的活儿。真要刮起什么幺蛾子,第一个扛的也轮不到您。”
他的话话音落地,篾匠的表情沉默下来,那股咄咄气焰消了三分。他盯着陈长远半晌,忽而冷笑一声:“好吧,信你小鬼一回。但是放话在前,万一惹出乱子,别扯上我!”
听得这句松口,陈长远嘴角起了点弧,忙表态:“好您个一言九鼎的老工匠,价格压实,市价高三成,还添两斤腊肉当谢礼。两天后我就扛竹子来,尺寸我标好,只劳您剪裁捆扎!”
交代完事情之后,陈长远又唠了两句闲话,讲点无关紧要的事,试着缓和屋里的气氛。等到告辞离开时,张篾匠那紧绷的警惕劲才稍稍消下去。
天色渐暗,陈长远沿着崎岖的山路往村子走,脚下杂草干枯,踩着咯吱直响。就在他转过一个弯道时,一道细长的人影突然挡了路。陈长远立马停下,眼里露出几分意外又带点不耐烦。“嘿,我就说怎么这么巧,非你莫属吧?”语气里头,八分笃定两分无语。
那是林小雅。一手攥着块花手帕,另一只手扶在耳后,笑容轻飘飘挂在脸上。“长远,好些日子不见了!我啊,就是随便走走,瞧着背影像你……没想到真是你呢!”她一副乖巧模样,话里却藏着滴溜溜的心思。
陈长远鼻孔里喷了点气,嘴角扯出些嘲弄。“随便走走?真是随便吗?小雅啊,我听着可不像。再瞧瞧这张脸,分明是踩点来的吧?回头,你自个儿告诉周大柱,没事别惦记我的野味!我是说真的,人手别想递过来。”
林小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眼里闪过一抹窘迫,但还算镇定,眼珠咕噜噜一转就接了话。“不是的,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听说你要开养殖场,想看看能不能帮帮忙。”这嘴,甜得像抹了糖似的。
陈长远没搭腔,只把目光往她脸上直接扫了几圈,再盯住她那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行吧,既然你这么诚心,那我就给你个机会。”他说着站直了身体,声音冷冷的,“明天下午,我会去供销社谈点合作的事儿。想听?那你就去‘偶遇’吧。”
林小雅咂摸出话里的不屑味,但当着陈长远的面,她可不敢多说,只忙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