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政令一下,北境的粮价先乱了。”
丰裕号掌柜敲着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以前咱们往北边运粮,只防着马匪。”
“现在倒好,大疆拿着咱们送的连弩,占着北境要道。”
“以后咱们的粮车,还能平安过去?”
“不止是粮车,咱们的布庄、盐号,哪一个没被大疆的马匪抢过?”
一个布庄老板气得脸都白了。
“十几年了,死了多少人,亏了多少银子,好不容易打服了他们。”
“现在朝廷反倒把最硬的刀子,递到人家手里了!”
“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把往北境发的货全停了。”
“这生意,没法做了!”
“南边的盐商、茶商,也都停了货。”
“朝廷还要开互市,让咱们跟大疆人做生意?”
“这不是让咱们把钱,亲手送到仇人手里吗?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不止是市井商贩,洛陵城南的边军聚居区,更是怨气冲天。
这里住的,大多是从北境退下来的伤残老兵。
还有戍边将士的家眷。
当年北境连年战乱,大疆年年南下劫掠。
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死在大疆人的手里。
朝廷把连弩送给大疆的消息传来,整个聚居区都像被点燃了火药桶。
每日里,都有拄着拐杖、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聚在巷口。
他们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断刀,沉默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里,是压不住的火气与心寒。
“当年我们在战场上,拿命拼出来的优势。”
“现在陛下一句话,就全送给仇人了。”
一个断了左腿的老兵,狠狠把烟锅磕在石墩上,声音沙哑。
“我们断手断脚,换来了北境的安稳。”
“现在朝廷转头就把神兵给了大疆。”
“以后他们再打过来,我们的儿郎,拿什么挡?”
“我这条腿,就是被大疆人的弯刀砍断的。”
“现在朝廷把能洞穿重甲的连弩给了他们。”
“这不是让我们当年的血,都白流了吗?”
巷口的议论声,引来了更多的家眷。
妇人们抱着孩子,红着眼眶站在一旁。
男人们的骂声,女人们的啜泣声,缠在一起,满是绝望与不解。
不止是洛陵城。
这股质疑与不满,顺着四通八达的驿路,传遍了大尧的每一个州县。
从江南的水乡,到西北的戈壁。
从东南的沿海,到北境的边关。
塘报一封接一封,快马加鞭地送往洛陵。
全是各地关于赠弩一事的民情汹涌。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
每日早朝,都有御史、侍郎级别的官员,出列上书。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至少出面安抚朝野上下的人心。
奏折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
可萧宁却始终没有松口。
既不驳回,也不批复。
仿佛这件搅动了整个大尧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写下的一张便条。
最焦灼的,莫过于王霖、李清、崔文这几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臣子。
这十日里,他们几人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里,要在各个衙门之间奔走。
安抚情绪激动的边军眷属,劝住要罢市的商户。
压下地方上递上来的、一封比一封急的塘报。
到了夜里,几人聚在一处,翻来覆去地推演。
却始终想不通,陛下这步棋,到底落在哪里。
他们不是不信萧宁。
只是这步棋走得太险,太出人意料。
连弩是大尧压箱底的国之重器。
北境大捷,靠的就是它的神威。
如今却拱手送给了打了几十年的世仇。
别说普通百姓想不通。
就连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臣,也摸不透半分头绪。
这日散朝,看着萧宁的龙辇消失在宫道尽头。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化不开的焦虑。
“不能再等了。”
王霖攥着手里的朝笏,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们再去求见中相,就算是被他赶出来,也要问出半句实话。”
崔文重重叹了口气,点头附和。
“也只能这样了。”
“许相每次见我们,都只说一句‘稍安勿躁’。”
“再这么下去,不等北境出什么事,我们自己内部先乱了。”
李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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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就算是磨,也要从许相嘴里磨出点东西来。”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民心散了。”
三人结伴,径直往中相许居正的相府而去。
相府的书房里,许居正正坐在案前。
批复着各州府送上来的公文,神色从容,落笔沉稳。
仿佛外面满城的风雨,都吹不进这方小小的书房。
听到下人通报王霖三人求见,他头也没抬。
只淡淡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
三人走进书房,对着许居正躬身行礼。
还没等他们开口,许居正就先放下了笔。
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平淡:“诸位大人今日前来,还是为了赠弩一事?”
王霖上前一步,对着许居正深深一揖。
语气里满是恳切:“许相,我等今日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您是陛下最倚重的股肱之臣,一定知道陛下的深意。”
“如今商户要罢市,边军眷属日日围堵六部衙门,地方上的急报一封接一封。”
“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我等不是要质疑陛下,只是想知道,陛下这步棋,到底是何用意?”
“就算是要我们安抚人心,我们也得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安抚啊!”
崔文也跟着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
“许相,如今连地方上的卫所都有了议论。”
“边军的将士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他们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好不容易打退了大疆。”
“如今朝廷却把最厉害的兵器送给了仇人,换做是谁,心里都咽不下这口气啊!”
李清看着许居正,语气沉重。
“许相,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陛下到底有什么谋划,您就给我们透一句底。”
“不然,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接下来的日子了。”
三人说完,齐齐躬身,不肯起身。
眼里满是恳求。
他们以为,今日话说到这个份上,许居正总会松口。
给他们透半句风声。
可许居正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随即放下茶盏,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诸位大人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陛下的布局,岂是我能随意揣测,随意泄露的?”
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
“诸位只需记住,陛下登基以来,哪一次决策,出过错?”
“从平定三党,到清剿五王,再到北境大捷。”
“哪一次,不是先被朝野上下质疑,最后结果出来,才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稍安勿躁,再等等。”
“该来的,总会来的。”
王霖三人闻言,瞬间愣住了。
他们说了这么多,掏心掏肺。
可许居正依旧是这番话,半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透露。
王霖急得脸都红了,往前半步,急声道:“许相!我们也想等,可现在的局势,等不起了啊!”
“百姓们的怨气越积越重,再等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许居正却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笔。
低头看向公文,淡淡道:“诸位大人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我这里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诸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下了逐客令。
王霖三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许居正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相府,夏日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
可三人心里,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