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青瑶胜境那宏伟的仿唐阙楼几百米外,那片原本长满荒草的空地上,一座奇怪的正在夕阳下显露出它潦草而真实的轮廓。
没有精密的榫卯结构,也没有昂贵的纳米材料。
刘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铺了一层煤渣和碎石的地面上,听着脚底发出那种粗粝的摩擦声。
这味儿……对了。
他停下脚步。
眼前这片乱糟糟、却又莫名让人感到亲切的建筑群。
主体结构极其简单,甚至是简陋。
数百根粗细不一的毛竹竿和生锈的铁管,随地搭建起了一个个临时的棚屋。覆盖在上面的,不是琉璃瓦,而是那个年代最标志性的符号——红蓝白条纹的三色塑料编织布。
风一吹,整片大集都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那是塑料布在拍打着竹竿。
为了这批塑料布,采购部跑遍了周边的乡镇供销社。
宋衿跟在刘楚身后,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一双方便走烂路的帆布鞋。
现在市面上的篷布太新,颜色太亮。这些……她指了指头顶一块已经微微泛黄、边缘有些脱丝的雨布,是我们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真的用了十几年,上面的油渍和补丁都是真的。
两人走到一个还未开张的摊位前。
两张长条板凳架起来的木板台。木板上满是黑色的油泥和刀痕。
旁边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人力三轮车。车链条干涩发黑,车座上的海绵露了出来,被人用黑色的电工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车把上挂着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挂钩,上面挂着一个掉了漆、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刘楚摸了摸那个冰凉的茶缸:这车也是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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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衿点头,连同车斗里那个补胎用的水盆,都是原装的。我们从周围村子里收了五百多辆旧三轮、两千多个旧马扎。甚至……
她指了指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皱巴巴的纸。
连这上面的寻人启事根治牛皮癣的小广告,都是美工组对着老照片,用油印机印出来,再用茶水泡旧的。
再往里走,是娱乐区。
这里没有全息投影,只有一间用黑色遮光布围起来的简易房。
门口立着一块掉了漆的小黑板,上面用红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片单:
【今日连播:猛龙过江 / 英雄本色 / 古惑仔之只手遮天】
【票价:2元(含茶水)】
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十张破旧的沙发椅,中间夹杂着几个红色的塑料凳。正前方的架子上,放着一台大屁股的彩色显像管电视机,旁边堆满了盗版VCD光盘。
那个电视能亮吗?
宋衿走过去,按下开关。
伴随着显像管特有的静电声,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满屏的雪花点,然后是VCD读碟时卡顿的马赛克画面。
宋衿推了推眼镜:我们特意保留了雪花点和电流声。高清是技术的进步,但雪花点才是回忆的滤镜。
在录像厅的隔壁,是一家。
门口那个红白蓝三色旋转灯箱,因为轴承老化,转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郭富城头和港风大波浪。
刘楚站在这个充满廉价感、粗糙感,却又无比鲜活的中央。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红蓝白条纹的塑料布上,给这个贫民窟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虽然还没有食物的香气,但那种由旧木头、铁锈、煤渣混合而成的味道,已经让人仿佛回到了那个躁动、野蛮生长、却又充满希望的千禧年。
宋工。
刘楚转过头。
宋衿看着那个旋转的理发店灯箱,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容。
这比那些几亿造价的宫殿,更难。刘楚说。
因为宫殿是用来瞻仰的。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一颗煤渣。
而这里,是用来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