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在破屋里睡了最后一夜。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那些堵着干草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阿雅已经醒了,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太阳。
“主人,你醒了。”
柳林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她画的东西。地上歪歪扭扭的画着几个形状,有圆的,有长的,还有几个小人。
“画的是什么。”
阿雅用手指点着那些形状,眉眼之间闪过一丝认真,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这个是神国,那个是灯城,这些小人是我、主人、沙月姐姐,还有那些肉球。”
柳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嘴角微微扬起。
“画得不错。”
阿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主人不嫌弃就好。”
柳林伸出手,按在她头顶。阿雅的发顶很软,带着清晨的凉意。
“走吧。”
阿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拉住柳林的衣角。那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像做了无数次。
两个人走出村子。
村口那个老头正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他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外乡人,要走啦?”
柳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老人。两年的相处,他早已经熟悉了这张满是皱纹的脸,熟悉了那双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善意。
“老人家,多谢这两年的照顾。”
老头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堆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说什么照顾,你们自己干活自己吃,没占村里半点便宜。倒是那闺女,帮我家捡了不少柴。”
他看着阿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慈祥。
“丫头,以后跟着你爹好好过。”
阿雅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老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老头又看向柳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清明。
“外乡人,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柳林没有说话。
老头继续说:
“你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村里人没有那种眼睛。”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不过这两年,你干活比谁都实在,待人也比谁都和气。管你是什么人,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好人。”
柳林看着他,看着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凡人老头,看着他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睛。
“老人家,保重。”
老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一道纹。
“走吧。往西走。那边风大,小心点。”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迈步,走进那片无尽的黄沙。
阿雅跟在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还蹲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她转回头,继续走。
“主人,那个老头,他知道吗。”
柳林说:
“知道什么。”
阿雅说:
“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柳林沉默了一息。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但他不需要知道。”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他是凡人。”
“凡人的事,就是活着。”
“活到老,晒晒太阳,看看过路人。”
“就够了。”
阿雅想了想,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
“就像主人这两年的样子。”
柳林低头看着她。
阿雅继续说:
“主人这两年,也是那样活着。”
“劈柴,喝水,看月亮,陪我。”
“什么都不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她头顶。
阿雅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走进那片无尽的黄沙,走进那个未知的方向,走进那场即将开始的——
炼制。
走了三天。
柳林在一个沙丘后面停下来。
阿雅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主人,你在做什么。”
柳林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神国的召唤,那是与八部众的联系,那是他封印了两年的力量正在慢慢苏醒。
“叫欲一出来。”
阿雅愣了一下。
“那个肉球?”
柳林说:
“欲部首领。”
阿雅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柳林,眼睛里满是好奇。
柳林闭上眼睛。
三息后,沙丘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形。
欲一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袍,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旅人,和沙漠里那些流浪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但它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就变了。
不是温度那种变。
是气氛那种变。
阿雅感觉到了。
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欲一,身体本能地往柳林身边缩了缩。那些死气的纹路在她手背上隐隐浮现,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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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一看着阿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丫头,怕我?”
阿雅没有说话,只是把柳林的衣角攥得更紧。
柳林伸出手,按在她头顶。
“别怕。”
阿雅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欲一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主上,这小丫头不简单。”
柳林说:
“我知道。”
欲一说:
“她身上的死气,比我见过的任何亡魂都浓。”
柳林说:
“她是灵族。”
“先天虚空之体。”
“第一口吸进去的,是死亡。”
欲一沉默了一息。
“难怪。”
它看着阿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
敬畏。
阿雅感觉到了那种目光,她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和欲一的目光撞在一起。
三息。
欲一忽然笑了。
“小丫头,你很有意思。”
阿雅没有说话,但她攥着柳林衣角的手,松开了一点点。
柳林说:
“欲一,你知道天魔吗。”
欲一的目光从阿雅身上收回来,落在柳林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知道。”
“诸天万界最诡异的存在。”
“无形无相。”
“能勾起人最本质的欲望。”
“哪怕是强大的真神,稍不注意就会着道。”
柳林说:
“你们也能勾起欲望。”
欲一说:
“是。”
“但不一样。”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欲一想了想,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我们给的是实物。”
“钱,美女,权力,功法,长生。”
“看得见,摸得着。”
“天魔给的是——”
它顿了顿。
“是幻觉。”
“让你以为你得到了。”
“其实什么都没有。”
柳林说:
“实物和幻觉,哪个更厉害。”
欲一说:
“幻觉。”
“因为实物还有代价。”
“幻觉连代价都不用付。”
“你沉浸在幻觉里,以为拥有了全世界。”
“实际上,你已经死了。”
柳林沉默。
他看着欲一,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年的欲灵,看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如果我把你们炼成天魔呢。”
欲一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害怕那种僵。
是震惊那种僵。
它看着柳林,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主上——”
柳林抬起手。
“听我说完。”
欲一闭嘴。
柳林说:
“你们能勾起欲望。”
“天魔也能勾起欲望。”
“你们有形。”
“天魔无形。”
“如果把你们的天赋和天魔的形态结合起来——”
他顿了顿。
“那是什么。”
欲一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是最强的武器。”
柳林说:
“是。”
欲一说:
“但炼制很难。”
柳林说:
“多难。”
欲一说:
“欲灵一族,天赋是等价交换。”
“我们给别人东西,取走他们的命数。”
“这是因果。”
“不能违背。”
柳林说:
“我知道。”
欲一说:
“要把我们炼成天魔,就要打破这个因果。”
“让我们从‘给’变成‘诱’。”
“从‘取走命数’变成‘让人沉沦’。”
“这违背了我们存在的根本。”
柳林说:
“会怎样。”
欲一沉默了一息。
“会死很多。”
柳林说:
“多少。”
欲一说:
“不知道。”
“也许一半。”
“也许更多。”
“只有熬过去的,才能变成天魔。”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欲一,看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你们愿意吗。”
欲一愣住了。
“主上——”
柳林说:
“你们愿意为了变成天魔,赌上性命吗。”
欲一沉默。
它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无尽的黄沙上,站在那个沙丘前面,站在柳林的目光里。
很久很久。
它说:
“我问问它们。”
柳林点了点头。
欲一闭上眼睛。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普通那种光,是那种很淡的、像欲望本身一样的光。七彩的,迷幻的,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的。
阿雅看着那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她的手背上,那些死气的纹路又浮现出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深,更浓。
柳林按住她的头顶。
“别看。”
阿雅低下头,把脸埋在柳林腿上。
那光持续了三息。
然后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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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一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恐惧。
不是犹豫。
是——
坚定。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欲一说:
“它们愿意。”
柳林没有说话。
欲一说:
“三十七万欲灵。”
“全部愿意。”
柳林说:
“为什么。”
欲一说:
“因为——”
它顿了顿。
“因为跟着你。”
“比活着更重要。”
柳林沉默。
他看着欲一,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年的欲灵,看着它那双坚定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炼制天魔的地方,选在神国里。
不是随便选的。
是欲一选的。
它说,神国里有血海,有那棵开满花的树,有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些人的执念,那些人的欲望,那些人的痛苦,都是最好的材料。
柳林站在血海边。
身后是那棵开满花的树,树下站着八部众的战士们。血海部,噬魂部,征服部,沉舟军,黑渊部,苦海部,污秽部,血食部,蛇部,还有刚刚归顺的欲部。
三十七万欲灵,全部跪在血海边。
它们不再是那些惨白的肉球了。
都变成了人形。
有的俊美。
有的丑陋。
有的年轻。
有的苍老。
但它们的眼睛都一样。
深不见底。
像欲望本身。
欲一站在最前面。
它已经变回了本体。
不是人形。
是那团肉球。
惨白的。
巨大的。
身上长满了嘴。
那些嘴一张一合。
发出那种嗡嗡嗡的声音。
柳林看着它。
“准备好了吗。”
欲一的声音从那些嘴里传出来。
“准备好了。”
柳林说:
“会疼。”
欲一说:
“知道。”
柳林说:
“会死。”
欲一说:
“知道。”
柳林说:
“还愿意。”
欲一说:
“愿意。”
柳林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
血海开始翻涌。
不是普通那种翻涌。
是那种从海底最深处涌起的、要把一切都吞噬的翻涌。
那些血红色的海水剧烈沸腾。
从海底深处涌出无数气泡。
那些气泡炸开的时候。
散发出七彩的光。
和欲一身上那光一样。
迷幻的。
勾人的。
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的。
柳林说:
“进去吧。”
欲一没有犹豫。
它滚进血海里。
那些肉球一个接一个滚进去。
三十七万。
密密麻麻。
像一座座肉山沉入血海。
血海吞没它们的那一刻。
整片海都变了颜色。
不是血红色那种变了。
是变成七彩的。
红的。
橙的。
黄的。
绿的。
青的。
蓝的。
紫的。
那些颜色在血海里翻涌。
交织。
融合。
分离。
像无数欲望在挣扎。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那片七彩的海。
阿雅站在他身边。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也在看。
但这一次。
她没有害怕。
只是看着。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它们在疼吗。”
柳林说:
“疼。”
阿雅说:
“为什么不叫。”
柳林说:
“因为叫也没用。”
阿雅沉默。
她看着那片七彩的海。
看着那些翻涌的颜色。
看着那些正在被炼制的欲灵。
很久很久。
她说: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我也会这样吗。”
柳林低头看着她。
阿雅也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害怕。
也是——
期待。
柳林说:
“不会。”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还小。”
阿雅说:
“那长大了呢。”
柳林说:
“长大了也不会。”
“只要你不想。”
阿雅说:
“我想一直跟着主人。”
柳林说:
“那就一直跟着。”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粉雕玉砌的脸上绽开。
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美。
炼制的过程,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里,那片七彩的海一直在翻涌。
那些颜色一直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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