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我在沪市见过这个,三十八年在穗城见过这个。
现在,轮到港岛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交易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叫财叔,六十岁了,在沪市做过经纪,二十年前从穗城逃的难,来的香港。
他看着机械牌上跳动的数字,喃喃自语。
旁边的后生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疯狂地按着电话。
“喂!王生!
汇率突然暴跌了,不到一分钟就暴跌到了9.5,现在还在跌!
喂?喂?!”
后生仔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更远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跳上椅子,对着整个大厅嘶吼。
“谁要港币?我出10港币!
10港币换一美元!谁要?!”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抛售。
却唯独没有人接盘。
......
铜锣湾,电器行门口,几台电视机同时播着同一个画面。
撒切尔夫人跌倒。
站起。
继续走。
但人们只记住了那三秒。
“我丢。。。”
一个站在门口看新闻的男人张大了嘴。
“她。。。她跌倒了?”
旁边一个女人捂住嘴。
“发生了什么?”
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问。
没人回答他。
但人群开始聚集。
“我知道,我就知道。。。”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挤到最前面,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你知道什么?”
旁边的人好奇的问他。
男人没理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那不是周律师吗?他跑什么?”
有人认出了他。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做,但有人开始跟着跑。
不是跟着周律师,是跟着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喂!
你们别堵在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电器行老板从里面冲出来,对着人群喊。
没人理他,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呆呆的看着电视。
他看着惊呆的面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店里的电视。
刚才的画面在重播。
同时,屏幕下方显示汇率9.6港币换一美元。
他擦了擦眼睛,上前一步,贴近屏幕再次看了一遍那汇率数字。
犹豫了两秒,再次转头,看着一群人跟自己一样,张着嘴巴,如同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关门!关门!”
然后他冲回店里,对伙计大吼。
“老板,现在才五点。。。”
伙计愣住了。
“你痴线??叫你关铺就关铺!磨磨蹭蹭做咩!”
......
东方日报社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BBC那边已经解读了!
说这是政治失足!说会谈可能破裂!”
一沓传真被摔在桌上。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这可是头版头条的新闻。
我们该怎么写?”
甩文件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个大肚腩。
西装在他的身上看起来滑稽十足。
可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人敢笑。
“按。。。按原计划?继续强调会谈顺利?”
沉默了近两分钟。
直到会议室的氛围极度压抑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记者才试探着开口。
“你觉得现在还能说顺利吗?!”
站在首位的西装男瞪着年轻记者。
“那怎么说?说破裂?我们没有官方消息!”
另一个声音。
“但那个画面。。。。全世界都看见了!”
又一个声音。
“汇率也崩了,现在9.6。。。”
直到最后压垮所有人的声音响起。
西装男沉默了。
他点燃了一口烟,看着写字楼窗外那快要落山的太阳。
外面依旧他熟悉的港岛,可这个世界却仿佛变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阿杰,你是首席。
怎么写,你自己定。”
西装男抽完了整支烟,看着说什么都有的会议室。
心乱无比,丢掉烟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首席专栏记者。
所有人都看向黄伟杰。
“让我想想吧。。。”
黄伟杰长出一口气,慢慢起身,走出会议室。
身后,那沓传真散落在地上,BBC的解读,路透社的快讯,美联社的突发新闻。
标题只有一句话。
撒切尔夫人京城失足 引发外界对会谈前景担忧
这一刻,汇率崩掉的数字不再是经济指标,而是这场政治地震最直观、最残酷的震级读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