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金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消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动。
炭火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挣扎着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暗了下去,化作一片沉寂的灰白。
老太太过来收拾碗碟,小心翼翼地看了魏金一眼没敢说话。
小姑娘蹭过来,小声问道:“金老板,阿垚老板……还会来吗?”
魏金回过神,低头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也许……会吧。”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回答她,又像是自言自语。
店外的喧嚣一阵阵传来,是邦康寻常的一天,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充满交易与算计的一天。
而那个曾经一起喝酒骂娘、畅想未来的兄弟,已经迈向了与他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大概就只剩下一声隔着千山万水的“保重”了。
一种混杂着孤寂、释然与沉重压力的疲惫,缓缓浸透了魏金的四肢百骸。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豆香和市井尘烟的空气,挺直了脊背。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金老板”的冷静与深沉。
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沉浸在过去。
而此刻的何垚,正沿着已经物是人非的街道一步步走回那间即将彻底关闭的店面。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卡莲给的护照和汇票,又想起疗养院里老秦苍白的脸和鱿鱼强撑的笑。
想起蚂蚱、想起岩甩、想起这一路倒下的每一个人。
离开邦康,并不意味着安全。可能只是从一个旋涡,踏入另一片更未知的险海。
但他别无选择,也不能回头。
店门前,冯国栋、马粟已经将不多的行李搬上了大巴车。
吴应带着几名护卫肃立在车旁,看到何垚回来默默敬了个礼。
“都收拾好了?”何垚问。
“嗯,就等你了。”冯国栋点头,目光在何垚脸上扫过,但什么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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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垚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店面。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大巴车。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大巴车缓缓驶离街边,汇入街面的车流。
何垚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店铺、行人向后方掠去,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就是邦康,一个既滋养着无数普通人生计与梦想、也隐藏着无尽罪恶与血腥的复杂之地。
他曾在这里经历过人生中记忆最深刻的一段时光。
如今,他要离开了。
不是衣锦还乡,也不是功成身退,更像是被迫带着未愈伤口的流亡。
冯国栋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假寐。
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并非如看起来那般放松。
马粟坐在前排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何垚,少年人眼中混杂着对未知旅程的紧张和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吴应和他带领的护卫小队乘坐另外两辆越野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大巴车后面,保持着警戒距离。
车内除了引擎声,再就是蜘蛛他们这群半大小子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他们没有多少离愁别绪,更多的是对新环境的期待。
车子驶出邦康城区,建筑变得稀疏低矮,视野开阔起来。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灰色群山。那正是他们不久前才亡命逃出的地方。
何垚的目光落在那片沉默的山脉轮廓线上,眼前仿佛又闪过蚂蟥谷和蛇尾菁的遭遇……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带着血腥味和濒死的恐惧,他以为会烙印在自己记忆深处。
而现在,只恍若隔世。
“再往前三十公里,会有一个岔路口。”吴应不知何时通过对讲机与司机取得了联系,声音从驾驶座处传来,“一条继续向东,通往腊戍方向;另一条转向东北,是去往香洞的近路……就是路况会差很多,有一段是碎石山路。阿垚先生,您看……”
“走香洞那条路。”何垚没有犹豫。
去香洞是他反复权衡过后的选择。
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消化这一路发生的一切,来安顿马粟蜘蛛他们。
大巴车在半个多小时后来到了吴应所说的岔路口。
四周是相对平缓的丘陵和零星的橡胶林。路口立着一个锈迹斑斑、字迹模糊的路牌。
向东的那条路相对宽阔,路面是压实的土石,偶尔有运输木材或矿石的卡车驶过。
而通向东北的那条路则明显狭窄了许多。路面坑洼不平,蜿蜒着伸向前方。
大巴车在路口停了下来。
吴应从后面的越野车上下来,走到大巴车门口仰头看着车内的何垚,“阿垚先生,后面的路况不怎么好走。不如在这里稍事休息。”
何垚点了点头。
同冯国栋、马粟、蜘蛛等人陆续下车,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山野间的空气带着植物汁液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邦康城里的烟尘味截然不同。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带来几分暖意。
“阿垚先生,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吴应走到何垚面前,语气郑重,“金老板交代,护送你们安全离开邦康地界。前面的路已经不属于邦康直接管辖,是几个小土司头人的地盘,情况复杂。我们的人再跟着,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他顿了顿,从身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个长条状盒子递给何垚,“这是金老板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留个念想。”
何垚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当着吴应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把保养良好的手枪。旁边还有一个压满了子弹的备用弹匣。
枪身闪烁着幽蓝的金属光泽,手柄是牙白色的。
正是魏金最爱显摆的那把几乎不离身的枪。
何垚心中五味杂陈。
“替我谢谢金老板。”
何垚将枪和弹匣小心收回盒子,塞进背包。
“保重,阿垚先生。”
吴应后退一步,挺直身体,向何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护卫队员们也齐刷刷地敬礼。
这些沉默的军.人或许并不完全理解上层博弈的复杂。他们忠于命令,也亲眼见证了何垚一行人在山中的挣扎与付出。
这一礼,带着敬意。
何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没有更多的话语,他转身带着冯国栋、马粟和蜘蛛等人重新出发。
轮胎碾过碎石和荒草,拐上了那条通向东北的狭窄山路。
何垚从后视镜里看到,吴应和护卫队员们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车辆远去。
他们的身影在扬起的尘土中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邦康,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如吴应所说颠簸难行。
大巴车不得不以极慢的速度蜿蜒前行,车身不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马粟起初还好奇地趴在车窗边向外张望,但很快就被颠簸弄得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冯国栋闭目养神,努力调整着呼吸,适应着这糟糕的路况。
蜘蛛他们倒是受影响最小的。一群少年凑在一起,描绘的全都是美好的以后。
何垚靠在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起伏。
离开邦康,接下来就该考虑香洞那些未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