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园里的竹子…长得快,明年春天…记得砍掉一些老的,不然…会抢了新竹的养分…”
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说的都是这青山小院里,最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最普通的生活琐事。
没有一句涉及生离死别,没有一句提及爱与不舍。
仿佛他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些时日便会回来。
她认真地听着,用力地记着,仿佛要将这些话连同他的声音,一起刻进骨血里。
“嗯,记住了…”
每一次他停顿,她都这样轻声回应,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夕阳,就在这平淡而残忍的对话中,一点点西沉。
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又最终被墨蓝色的夜幕取代。
风,不知在何时,停了。
那些还在枝头挣扎的树叶,终于得到了安宁,不再飘落。
整个世界,陷入了万籁俱寂的沉静。
然后,星星出现了。
一颗,两颗…
如同被小心翼翼点燃的灯烛,逐渐缀满了深邃的天幕。
明月也悄然爬上了中天,清冷皎洁的辉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
笼罩着青山,笼罩着小院,笼罩着躺椅上那相依相偎的两人。
易年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说话。
微微侧着头,靠着七夏,目光望向那无尽的璀璨星河。
七夏紧紧握着易年冰凉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微弱得随时会断绝的呼吸。
而那一直萦绕在易年周身的青色光晕,忽然间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骤然变得稳定而明亮起来。
起初,只是照亮了身下的竹椅和依偎在身旁的七夏。
随即,那光芒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漫溢开去,浸染了整个小院。
青石铺就的地面,原木色的板壁,竹制的篱笆,东窗下的桂树,药架上晾晒的草药…
所有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凄清的青色光边。
光芒甚至冲破了小院的界限,流淌出院门。
照亮了门前的五里山路,映亮了不远处那片沉默的竹园,给整座青山都披上了一层青色纱衣。
这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悲悯。
它是众生念力的凝聚,是易年以身为器承载并的庞大力量。
七夏紧紧握着易年的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易年掌心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正在急剧地消散。
死死地咬着下唇,甚至能尝到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答应过他的,不能哭。
她要把最美的笑容留给他,哪怕心已成灰。
而易年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如同游丝。
胸膛几乎不再起伏,脸色苍白得与那青色的光辉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眼神开始涣散,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已经看到了另一个层面的世界。
然而,就在那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易年用尽了残存的力气,那原本无力垂落的手竟微微颤抖着,挣扎着抬了起来。
动作缓慢,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想要抱住她。
七夏察觉到了易年的意图,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汹涌地漫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急切地俯下身,将自己的身体贴近他,引导着那无力抬起的手,环过自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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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年的头微微靠在她的颈窝,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带着冰雪般的凉意。
七夏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易年唇边,用尽全部心神去聆听。
然后,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呢喃。
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像惊雷般炸响在灵魂深处:
“我……真的……真的好……”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七夏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倒流,冻结!
上一次,是她未能说完,死在了他的怀中。
这一次,是他未能说完…
未尽的话语悬停在冰冷的空气里,成了永恒的回响,也成了永恒的空缺。
下一刻。
七夏感觉到,那环在她肩膀上的那条温暖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向下坠落。
“啪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手臂落回到了竹椅上。
与此同时,易年靠在她颈窝的头,也无力地偏向一侧。
周身那温润而磅礴的青色光辉,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源头与控制,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不再是从体内散发,而是…
崩解!
“轰——”
不是声音的巨响,而是灵魂的轰鸣。
那凝聚了易年毕生修为、三圣之力以及浩瀚人间念力的青光,如同决堤的江河,如同爆发的星骸,以他为中心,轰然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光芒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
连那璀璨的星河与皎洁的明月,在这纯粹而悲悯的众生念力之下,都黯然失色。
青光掠过山峦,树木仿佛被注入了生机,枯黄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
青光掠过田野,被战火灼烧过的焦土下,有新绿的嫩芽顽强地钻出。
青光掠过河流,水质变得更加清澈,有鱼群欢快地跃出水面。
青光掠过沉睡的城镇村庄,伤病者感到痛苦减轻,悲伤者感到心灵被抚慰,迷茫者仿佛看到了指引的方向…
这光,是易年留给这个他拯救过也深爱过的世界,最后的馈赠。
以自身的消融为代价,将那股无法被个人承载的力量归还于天地,滋养了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小院中,那冲天的光柱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消散。
当最后一丝青光也融入天地,夜空恢复了原来的深邃,星月依旧。
小院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竹椅还在,桂树还在,药架还在。
只是,那并排放着的竹椅上,那个身着青衫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没有衣物,没有躯体,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彻底的,归于天地。
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那未尽的话语。
“我真的……真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