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的一道王令颁下,要为自己修建陵寝。
征召的民夫从各郡县蜂拥而来,匠作监的官员们日夜丈量土地,划定陵区。
一时间,西山方圆数十里内,帐篷连绵如云,人声喧嚣震天。
巨大的青石从百里外的山体剥离,用滚木一寸一寸拖曳而来,夯土的声音昼夜不息,一下一下,闷沉地捶在大地上。
刘恒隔三差五便带着随从亲临工地,却从不查看陵寝的规制图样,反倒对工匠们搭建的临时戏台兴致勃勃。
他命人在工地旁支起帷帐,召来乐人舞伎,饮酒作乐至深夜。
那帷帐里透出的灯火,映着他举杯的身影,遥遥望去,活脱脱一个沉湎逸乐的昏聩君王。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代国的街巷。
茶馆里,酒肆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压低了声音抱怨,不过都是在说代王昏庸沉迷享乐。
无人知晓,那昼夜不休的挖掘声里,有一半是假的。
陵墓地宫确实在挖,却不是为了存放棺椁。
周亚夫亲自带着一队死士,乔装成民夫中的工头,趁着夜深人静,将地宫最深处的一面土墙悄悄凿穿,墙后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山腹裂隙,宽阔幽深,足以容纳千人。
一车车“修建陵寝”的木材石料运进去,出来的却是一箱箱崭新的刀箭铠甲。铁匠铺里的炉火彻夜不熄,打制的却不是农具,而是枪头、箭镞。
这些军械被裹在运粮草的牛车里,趁着夜色送进西山,再从那条隐秘的裂隙转入地宫深处的密室。
白天,陵墓工地依旧喧嚣,可当夜幕降临,大多数民夫沉入梦乡之后,另一批人便悄然出动。
他们在山腹的密室里列队操练,脚步声被厚厚的山体隔绝,喊杀声被夜风吞没。
烛火映着石壁上影影绰绰的人形,像一群蛰伏的鬼魅,只等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窦漪房和雪鸢也按照刘恒的吩咐把此事传回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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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国,凤藻宫。
夜色清冷如水。
周子冉倚在软榻边,手里轻轻摇着摇篮。
尊儿睡得正沉,小小的脸蛋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她低头看着孩子,眉眼间满是为人母的温软,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刘恒走进来,站在她身侧,也低头去看摇篮里的婴儿。
孩子长得像周子冉,眉眼精致,睡梦里偶尔咂一咂小嘴,憨态可掬。
“尊儿今日可好?”他问。
“好。”周子冉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恭顺得体,“殿下辛苦了一日,怎么这么晚还来瞧他。”
“不辛苦。”刘恒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你身子可好些了?”
“妾身已经大好了。”周子冉轻声打断他。
刘恒沉默了一瞬。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着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唇角那缕标准的笑意,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他娶了她,与她有了孩子,他给她王后的尊荣,给她全部的温柔,给她这世上他能给予的一切。
可她给他的,始终只有礼数。
“夜深了。”周子冉站起身,微微垂首,“妾身要照顾尊儿,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刘恒也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