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长久以来的吏治风暴、皇帝的个人悲恸,都在这盛世华章面前被暂时冲淡、掩盖了。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之中,朱翊钧缓缓开口了。
他没有就具体政务做出指示,而是将目光投向殿顶藻井那繁复的彩绘,仿佛在回顾自己漫长的帝王生涯。
“朕,御极至今,五十有五载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太子和太孙都凝神倾听。
“这五十余年,朕见过江南的杏花春雨,听过紫禁城的晨钟暮鼓,也闻过九边烽燧的报警狼烟。朕用过张居正那样的能臣干吏,也办过钱益那样的贪蠹硕鼠。”
他的话语平实,却字字千钧,将个人经历与帝国命运紧密相连。
“早年,朕总以为,天子垂拱而治,任用贤能,便可天下太平。后来才知,水至清则无鱼,然水至浊,则鱼死水腐。”
“为君者,在明辨清浊,在执其中道。这个‘中道’,不是和稀泥,不是睁只眼闭只眼,而是要有定见,有铁腕,去维护那个‘清’的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诸臣:“这几年,朕办了很多人,流放了不少,也杀了一些。有人觉得朕老了,心狠了,不念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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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没有这几年刮骨疗毒,清除积弊,今日这么多得粮赋,能足额收上来多少?那‘四万万人’的户籍黄册,能清晰无误几何?”
“各地养济院的钱粮,又能有几文几粒真正落到孤苦之人手中?”
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让不少官员低下了头,回想起那些被严惩的同僚所犯下的罪行,再对照今日的成果,心中凛然。
“《忠臣要略》,朕写给你们看。‘忠、仁、能、廉、和’,不是空话,是尺子,是镜子!朕用这把尺子量了这些年,这面镜子照了这些年,才有了今日朝堂之上,站着的大多是能干事、肯干事、至少不敢公然坏事的臣工!”
“盛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一代代人,尤其是靠你们。”
“在朝的诸位卿家,一点一滴干出来的!靠的是法度严明,吏治清明,政令畅通!”
说到这里得时候,天子明显停顿了一下。
“朕老了,总有龙驭上宾的一天。这大明的江山,这片朕与你们共同打理出来的局面,最终要交到太子、太孙,交到后来者的手中。”
“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表功,更不是诉苦。朕是要告诉你们,也告诫后来者,守成之难,不亚于开创。开创需勇气,守成需定力,需清醒,需时刻记得这把尺子、这面镜子!”
“今日的仓廪实、户口增、边陲宁,是结果,是奖赏,但绝不是可以高枕无忧、可以懈怠苟且的理由!”
“望诸卿,共勉之。勿负朕望,勿负天下苍生之望,更勿负你们胸中所学、心中良知与报国之志!”
一番话,既有对过往执政道路的总结与辩护,更有对当下成果的清醒认知,以及对未来继承者与百官臣工的殷切期望与严厉告诫。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饱含一位执政五十五年、历经无数风雨的老皇帝最深沉的政治智慧与家国情怀。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臣工,无论派系立场,此刻都深深垂下头,心中回荡着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
有些感情丰富的官员, 眼中都含有泪水。
太子朱常澍面露思索与动容。
太孙朱由栋则挺直了脊梁,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共鸣与激奋。
“退朝……” 司礼监太监的唱赞声再次响起。
朱翊钧缓缓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着殿后走去。
那袭衮服的背影,在恢宏殿宇的映衬下,依旧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却也透露出一种行至生命深秋、即将完成历史使命的孤高与沉重。
皇极殿的朝会结束了,但皇帝今日这番“盛世箴言”,必将随着官员们的口耳相传与邸报月报的刊载,传递帝国四方,在万历朝最后的岁月里,烙下深深的印记……
自这次早朝之后,朱翊钧又是数月没有出现在百官的面前……一直到了了除夕,在赐宴的活动中,百官才见到了天子。
而这个时候的天子,更显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