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皇爷爷……老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朱由校的心底。
他当然知道祖父年事已高,但此刻从父亲口中如此直白、如此忧虑地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天子……总有更替……一朝天子一朝臣……”
“总督……或许会换……政策……或许会变……你……你要心中有数……要为南洋……为康王府……多留余地……多……多想想……”
“你……你六叔……不简单……他……在东宫……多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远在北京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他的态度,他对这些海外藩王的政策,才是未来真正的关键。
朱常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凭借多年身处权力边缘的敏感,向儿子点出了这个潜在的风险。
朱由校心中巨震,父亲这番话,彻底撕开了他之前倚重总督府的认知。
这些年,康王府跟总督府走的很近。
朱由校也是一心向朝廷,总觉得有些事情,自己退后一步,大明朝就能多得一分。
实际上,却不是这个道理。
“父王教诲,儿臣铭记在心!定会谨慎行事,既不负皇恩,亦会……亦会为我康藩长远计!”
听到儿子的保证,朱常洛眼中那紧绷的、忧虑的神采,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丝。
他不再看儿子,而是缓缓转动眼珠,望向床顶繁复华丽的承尘幔帐,目光渐渐失焦,变得空洞而遥远。
窗外的雨声依旧滂沱,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声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幻灭:
“皇奶奶……修了一辈子道…………原来真的长生不了啊……”
“父皇,还是……还是您能活呀……”
最后一个“呀”字,化作一口悠长而微弱的气息,轻轻吐出。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火苗,倏然熄灭。
那双曾跳脱、曾郁郁、曾空洞、最后回光返照时无比清醒的眼睛,永远地合上了。
握住朱由校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软软地垂落。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仿佛在为这位远徙海外、最终在异乡道观与病榻间走完一生的亲王,奏响一曲苍凉而无尽的挽歌。
王妃刘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倒在床沿。
南阳城的秋雨,下了一整夜。
而万里之外的北京,秋意渐浓,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那位衰老的帝王,在批阅着永无止境的奏章,尚不知晓,他那梦中所见的、穿着灰袍转身离去的大儿子,已在南洋的夜雨声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