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江西学政弊案的奏报,朱批了“着都察院、礼部严查,毋纵毋枉”后,才觉得那股强行提着的精气神骤然松垮下来。
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漫过骨骼,内侍搀扶着他走向寝殿时,他的脚步已然有些蹒跚。
这一夜,他睡得异常深沉。
许是白日的思虑,许是秋夜渐浓的凉意侵入了梦境,又或许,是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时常触碰的角落,在意识松懈时悄然洞开。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四周是熟悉的宫苑景致,却又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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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个穿着素灰色道袍的背影,正沿着长长的宫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那背影瘦削,道袍宽大,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得轻轻鼓荡,透着一种出尘的孤寂。
朱翊钧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张口唤道:“常洛?”
那背影倏然停住了。
静立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
朱翊钧看清了那人的脸,清癯,苍白,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格外突出。
唇上和颌下留着疏淡的胡须,已夹杂了不少灰白,修剪得并不齐整,带着几分山野的随意。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深秋的寒水,没有了少年时的跳脱,也没有了青年时的郁郁,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淡然。
他头上未曾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发髻,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这面容,不知怎的,竟让朱翊钧一刹那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祖父。
同样的瘦削,同样的疏离,同样沉浸在某种世人难以理解的玄虚世界里。
但朱翊钧知道,这不是祖父,这是他阔别近三十年的大儿子,康王朱常洛。
朱常洛看见他,似乎并无多少惊讶,只是依照礼数,隔着那段雾蒙蒙的距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动作舒缓而端正,无可挑剔。
朱翊钧心中大恸,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迈步上前……
然而,他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焦急在胸腔里冲撞。
雾气似乎又浓重起来,朱常洛也重新转身,朝着深雾中走去……
“常洛!” 朱翊钧在心中嘶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猛地一挣……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明黄帐顶,织锦的团龙纹在透过窗棂的微弱晨光里隐约可见。
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喉咙干涩发紧,里衣的后背已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兀自狂跳不止的心。
窗外,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最晦暗的时刻,秋风掠过檐铃,发出几声零丁脆响,更显得寝殿内空旷寂寥。
外面伺候的亲近小太监,许是听到了动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低声询问:“皇爷?”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应。
他躺在龙床上,望着帐顶,梦中的景象,那清癯的面容,那疏淡的笑容,那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雾霭的灰袍背影,依然清晰得刺目……